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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他忙碌的身影看了半晌,聲音蚊子似的擠出來:“……謝謝。”
裴珩沒應聲,在露天的灶臺前忙碌。
月梔恍惚看見,陽光掠過他側臉,他嘴角揚起一點笑意,轉瞬即逝。
她心下悵然,神思飄向了別處。
灶火燃盡,桌上擺開了早飯:冒著熱氣的海鮮粥,嫩綠的野菜炒得油亮亮,還有兩碗飄著海帶的清湯。
裴珩坐在對面,笑得粲然,盛了滿滿一碗粥遞過來,粥里混著剝好的蟹肉和蝦仁,是她喜歡的。
月梔雙手接過,低頭舀起一勺吹了吹,粥入口的剎那,眼睛就亮了——米粒燉得軟爛,海鮮的鮮甜全融在米湯里,半點腥氣都沒有。
“你怎么找到這些的?”她忍不住又夾一筷野菜,清脆爽口,居然用野蔥提了香。
裴珩喝自己那碗粥,微笑著看她:“昨天夜里睡不下,到海邊逛了逛,崖邊采的菜,天亮后趕海撿了蟹,又從別人那里換了點蝦來。”
說完瞥見她嘴角沾了米粒,手指動了動又忍住,只點了點自己的嘴角提醒她,推過去那碗海帶湯,“慢點吃。”
月梔添凈米粒,捧著碗喝湯,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想起他小小年紀就學會給她做飯,知道她喜歡吃魚,挑在秋日魚肥的時候讓御膳房給她蒸了好些鮮魚,后來她害喜口味刁鉆,他連夜趕來下廚給她燉雞吃……
明明是最倔的脾氣,該是享受別人伺候的身份,卻在她面前毫無姿態,把她的胃口照顧得妥妥帖帖。
看他眼底澄澈的笑意,仿佛兩人從無芥蒂,一向都是這般和睦溫馨。
“你不用對我這么好,操辦這一桌子,也太勞累了些。”月梔受之有愧,她已經說過了絕情的話,不想再為他的好,心生動搖。
“我想對你好。”
裴珩低頭吃飯,聲音淺淺。
月梔垂眸,心中如有驚濤駭浪,所有拒絕的話都哽在了喉嚨里。
“即便你不愛我不恨我,也不想在意我,我都毫無怨言,可是……我心里有你,我喜歡你,愛你……”
沉默聲中,熱烈的情/愛都化作了山間的風,一陣呼嘯而過,徒留寂靜。
月梔無法答他。
她恐懼這份熾熱的感情,害怕縱身一躍的交付,會是萬丈深淵。
“你在那個位置上,可以任性妄為,偏執不改,是救千人還是殺千人,都無人敢管束你,也就沒人能承得住你的感情……帝王的愛,總是自私的。”
屋里只剩下吃飯的聲音。
良久,裴珩低垂眉眼,“對不起。”
月梔搖搖頭,面上風輕云淡,心里已經亂成一團。
說那些話,是想攔住裴珩,還是勸住自己呢,她快弄不明白了。
*
臨近午后,海風愈暖。
裴珩身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他身影活動在外,不久,外頭就來了人,將他帶進林子深處。
來接他的小頭目臉上帶疤,眼神兇悍,邊走邊粗聲問:“聽說你以前打過仗?”
裴珩側過臉,語氣平淡,“在北地軍中待過幾年,帶過兵,也殺過人。”
那疤臉頭目挑眉,似乎來了興趣,又問了些排兵布陣的細節,裴珩對答如流,三言兩語就點出島上現有布防的薄弱之處。
疤臉頭目眼神里的輕慢收起,露出幾分欣賞,用力拍拍他的肩:“好小子,果然是個人才!這就帶你去見我們首領!”
私兵的首領,不知名姓,生的高大壯碩,滿臉虬髯,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正敞著衣襟在屋里喝酒,左擁右抱,屋里一同陪酒的幾個頭目更是鶯歌燕舞,好生自在。
裴珩微微皺眉:原想是訓練有素的私兵,不料首領與土匪山賊的做派并無二致。
疤臉頭目興奮地匯報了情況。
首領放下酒碗,上下打量著裴珩,冷笑一聲,“身板板正,模樣生得也俊,比娘們兒還好看,聽說在船上時,有人想拉你去伺候貴人,你沒答應?寧可挨揍?”
裴珩站得筆直,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聲音沉穩:“男人的一身力氣和本事,是用來建功立業,不是用來伺候人的。”
“說得好!是條漢子,老子就欣賞你這樣的!有骨氣!”首領猛地拍了下桌子,哈哈大笑。
隨后,他語氣和氣,閑聊般問起,“聽說你有個姐姐也在這兒?”
裴珩眼神微暗,喉結繃緊了一瞬,應聲道:“她是我唯一的親人,還請老大關照。”
首領露出滿意的笑容,眼底的最后一絲疑慮也消失了——有軟肋在這兒,何愁他不忠心效命呢。
他大手一揮:“放心,跟著我干,虧待不了你們姐弟!也不必喚什么老大,既然愿意跟著我干大事,咱們就是兄弟,喚我胡將軍就是。”
“是。”裴珩低頭應聲。
胡勇遣散了下坐的頭目和陪酒的女子們,讓人抬了沙盤出來,拉著裴珩商討練兵和實戰的問題。
言語間,裴珩輕易分辨出,此人并沒有在軍中待過的經驗,殺人都是靠蠻力和沖勁,勉強是個先鋒將軍的水平,但要他來管這一整個島近千人的私兵,屬實勉強,難怪要靠酒色籠絡頭目,行匪徒之實。
這胡勇的做派,說話的口音,讓他想到了去年西南被平定的匪患,那時幾個大匪頭子都已經被斬首示眾,剩下些不成氣候的小賊……難道都跑來了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