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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兩人濕透的衣角滴落水珠的滴答聲,和窗外未停的雨聲。
裴珩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只是更深地低下頭,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滑落,良久,他才輕聲開口,聲音哽咽。
“我……明日就回京了。”
月梔擰在一起的心,倏然一松。
他哽咽著,喉結劇烈地滾動,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我沒臉來打擾你……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只是,只是臨走前,忍不住想來看看你……就遠遠看一眼……”
裴珩抬起手,似是想抹一把臉上的雨水,又無力地垂下,聲音里的絕望幾乎要溢出來:“阿姐,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驟然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月梔的手還揚在空中,微微顫抖。
裴珩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蒼白的臉頰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他沒有動,隱忍許久的眼淚從赤紅的眼眶中不受控制的流出。他垂下眼簾,偏過臉試圖維持最后一絲作為男人的體面,側頸暴起的青筋,卻出賣了此刻的心痛欲絕。
“我對不住你……”語氣破碎,混著滾燙的淚,聲音里是化不開的悔恨與痛苦。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眼淚和雨水一起滴落下來,洇濕了他的衣襟。
“對不起,我知道我對你做的事……禽獸不如?!?
月梔站在那里看他,雙手緊緊的握在身側,倔強地屏著呼吸,看著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眼睛被淚水浸紅,只剩下卑微和絕望。
沖動的一個耳光沒有讓她心里舒服多少,心底反而更酸澀難安。
他不露面,讓她心慌。
此刻在她面前道歉,卻讓她更難過。
“阿姐,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知道我罪無可恕,沒臉求你原諒……”他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只要你開口,我立刻就走,永遠不會再出現在你和孩子面前,絕不再打擾你們……”
句句割舍,像鋒利的刀,斬斷彼此之間僅剩的一點牽絆,也割在他自己身上。
“我不配做孩子的父親……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永遠只是他們的‘舅舅’……只要能偶爾知道你們安好……”
這算什么呢?
夫妻不是夫妻,姐弟不成姐弟。
“別說了!”月梔終于崩潰地喊出來,積壓心底的痛苦、怨恨、以及此刻看到他這般狼狽可憐的模樣,不但不覺得痛快,反而心痛的厲害。
她沖到他跟前,踮起腳尖揪住他的衣襟,放聲質問:“你有什么資格說這些話?你是我的誰?云喜和晏清跟你沒關系,我也跟你沒關系,我不要你口口聲聲喚什么‘阿姐’‘舅舅’,我不需要!”
他被迫低下臉來看著她,眼底倒映著她梨花帶雨的面孔,淚水翻涌。
“為什么要騙我,我把你當做真心信任的家人,你卻那樣對我!”她不管不顧,將所有的恨都發泄出來,用力捶他的胸口。
“什么喜歡,什么愛,你是個混蛋!給了我美夢,又親自戳破,你是皇帝,想要什么人得不到,為什么要……玩弄我……我都已經放下了,你為什么又要出現……”
她一下下地捶打著,毫無章法,直到失了力氣,額頭抵在他胸口上,唯有淚流。
裴珩臉色蒼白,額頭上沁出冷汗。
直到鼻尖嗅到些許血腥氣,月梔才從哭泣中回過神,抬頭就見他胸口上滲出血色,是當年為了救她,被箭射穿的地方。
“怎么會流血?”她抽泣著抹掉眼淚,明明記得他此處的傷已經好全了。
“沒事,我已經習慣了?!迸徵竦椭樋此?,哭紅的眼睛眨了下,擠出一個微笑。
無數個日夜,千絲引的毒性反反復復的折磨他,從一開始的肝腸俱斷,到后來,發作的沒那么頻繁,卻讓他夜難安寢。
說著放她離開,心里卻難以割舍,白日里是君臨天下的皇帝,無人的深夜卻一個人流淚到天亮,痊愈的傷口在那年冬天因毒發劇烈而崩裂,血流如注,幾乎奪去他一條命,是她生下雙生子的那個冬天。
他對流血的疼痛已經麻木,喃喃道:“千絲引的毒無解,當年靜安侯中毒不出三月便暴斃,想我……還能再撐個兩三年……”
“你身子一向好,怎會?”月梔心慌。
“那時我以為你會永遠陪在我身邊,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扛住,可你走了,我一半的魂兒也跟著你走了……怪我年少輕狂,這是我的報應?!?
緩過那陣撕心裂肺的痛,裴珩看著滿面淚痕的月梔,眼底是深深的哀傷和自責。
他抬起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淚。
兩人都沉默下來,只有裴珩壓抑的抽氣聲和窗外無盡的雨聲。
良久,月梔一聲嘆息,“你……昨日去看了孩子?”
“嗯。”裴珩點頭,提起孩子時,眼神柔軟了些許,“他們很可愛,晏清像你安靜又乖巧,云喜就更像你了,眼睛又大又亮?!?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目光誠懇地看向月梔,繼續道:“無論阿姐以后作何打算,是另覓良人,給孩子們一個完整的家,或就如今日這般,我都會替阿姐高興……”
“阿珩。”她打斷他自以為是的祝福。
“過去的事,我已經淡忘了?!?
她的聲音清晰地穿透雨聲,讓青年幾乎停滯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生出一絲卑微又不敢置信的希望。
裴珩黯淡的眸微微亮起,下意識向前挪了半步,嘴唇顫抖著想說什么——
“無論我原諒與否,你都不必再介懷過去,你身在高位,定要保重身子,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