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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jīng)十九歲, 又在軍中數(shù)年，對男女之事雖無面面俱到的了解，也有了朦朧的認(rèn)知——像他這般, 入夜后潛入女子閨房，實(shí)非君子所為。

可他就是想來見她。

心里亂成一團(tuán)時，正常上殺敵殺紅了眼時，看著皇帝死在自己手中，心底說不上是痛快還是悵然時，他都非常非常想見她。

裴珩輕輕走到她床邊，坐在床沿上，借著月光，靜靜的看著她面目柔和的輪廓，像一朵開在月夜的梔子花，清新圣潔，美的叫人心動。

人在戰(zhàn)場時，身邊將士多是思念父母妻兒，他心里念的卻是一個與自己毫無血緣關(guān)系的“姐姐”。

他從未喊過她“姐姐”。

因他想，月梔為他付出的一切，這十年來的陪伴與愛護(hù)，不是簡單的成為她的弟弟，就能順理成章的接受。

他想給她更好、更多的東西，只要她想，無論要什么，天涯海角他都會給她找來。

每每念著她，他便不是什么“將軍”、“太子”，仿佛回到那一年的冬天，安心的依偎在她身旁，因?yàn)橹浪粫x開自己，心中便不再憂懼燥動。

她睡得很安靜，周身散發(fā)著淡淡的藥香，是昏迷醒來后喝了太醫(yī)熬煮的苦藥才又睡下。

輕嗅著空氣中獨(dú)屬于她的味道，看著那隱沒在被下的柔軟曲線，裴珩的心猛的跳了一下，腦袋里竟然幻想自己掀開被子躺進(jìn)去，像小時候一樣睡在她懷里……

他清咳了咳，轉(zhuǎn)頭看向地面。

月梔一整日都朦朦朧朧的，暈了醒，醒了睡。

自從眼睛出了問題，她的耳朵變得靈敏許多，睡夢中聽到另外的呼吸聲，還以為自己是在大牢里，心想又是誰來探監(jiān)，條件反射的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一個高大的身影坐在自己身邊，月光照映下，她朦朧的辨認(rèn)出來人的身形，依稀分辨夢境與現(xiàn)實(shí)。

“裴珩？”她輕聲喚他。

坐在床邊的青年聽到聲音，立馬轉(zhuǎn)過臉來，看她長睫煽動下水潤的眼眸，心中又是一顫。

“我在。”他滾了滾喉結(jié)，“我只是想來看看你，沒想把你吵醒……你要喝點(diǎn)水嗎？”

月梔搖搖頭，抬起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發(fā)現(xiàn)袖口稍許短了那么一截，皺眉，“你才出去多久，身量又長了不少。”

可惜她看不見，不能親手為他添新衣了。

聽到熟悉的關(guān)切，裴珩緊張又激動的心緩緩落地，整個身子都放松下來，像往常一樣同她撒嬌。

“我都出去七個多月了，如今坐在你面前，你就只看我的衣裳，都不看看我的人？”

月梔被他逗笑，“我倒是想看你的人，哪里還能看得見？”

語畢，手腕隔著袖口被一只大手握住，引著她的手向上，溫?zé)岬暮粑┫聛恚阌休喞鑵柕南骂M擱在了她掌心。

“你摸摸看，我有沒有變丑？”他溫聲引導(dǎo)。

微涼的手在他的托舉下，漸漸熱了起來，月梔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從被下抽出另一只手，沿著他側(cè)臉的輪廓撫上去，從皮膚細(xì)膩的顴骨到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窩，突出的眉骨，一路撫到眉心。

哪怕瞧不見，她也能通過過往的記憶拼湊出這是怎樣一張長開了的俊臉。

許久不曾與人接觸的手，也在這短暫的游戲中，恢復(fù)了正常的知覺。因?yàn)槭鞫@懼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

“你打小就生的好，還住在望山村時，大家都夸你是十里八鄉(xiāng)最俊的小郎君，如今是越長越好看了。”

貪戀她掌心的溫度，裴珩遲遲不愿松開她，一只手掌撐在她身側(cè)，就這么伏著身子跟她說話。

“日后你想看我，便這樣看。”

“夜深人靜無人看，同你嬉鬧兩下便罷了，哪能總是這樣。華青總說你聰明得體，言傳身教，你可別教壞了她。”

“她哪里會跟我學(xué)，分明與你更親近。”

“咱們相伴多年，我把你們當(dāng)做弟弟妹妹，待你們同樣親近，可沒有偏心過誰。”

裴珩不知道她為何會覺得他會吃華青的醋，忍著笑，居高臨下的看著她澄澈明亮的眼睛，喉嚨漸漸熱起來，不自覺抿了抿唇。

“月梔，我升了官，不日便要調(diào)任去京城，你隨我一起去吧。”

月梔懵懂的眨眨眼睛，似是深思，偏過臉去猶豫道：“我的眼睛壞了，不方便走動，隨你上京恐怕會給你添很多麻煩，何況我買的宅子和靜安侯賞你的屋田都在燕京，也是一筆不小的財(cái)產(chǎn)，不能說丟就丟了呀。”

裴珩心中一堵，又聽她說。

“華青與王大哥定了親，現(xiàn)下你回來，我也出了牢獄，他們的婚期不能再拖了，我們要是都走了，華青成婚后，在燕京就沒有娘家人了。”

月梔想著自己手里有錢，可以買個丫鬟照顧自己起居。

若跟裴珩去京城，一來他是大官，事務(wù)繁忙，哪能顧得上她，二來，官眷需要交際，不談出身，單她雙眼看不見這一點(diǎn)，便會成為旁人的談資。

幫不上他，又會給他添麻煩，自己還是不去的好。

裴珩沉默半晌，問：“你不想你的干娘和義兄嗎？他們或許還在等你回去。”

剛到北地的那兩年，月梔很想念他們，可漸漸的，生活的柴米油鹽讓她沒有功夫在想那么遙遠(yuǎn)的人和事。

“都過去多少年了，義兄一定早就娶妻生子，干娘膝下兒孫滿堂……我眼睛看不見，回去又不能給干娘盡孝，何必叫他們徒生傷感。”

“那我呢？”裴珩快要壓不住心中的委屈，“你為華青考慮，為干娘和義兄考慮，難道就不為我想嗎？”

月梔不解：她想了啊，第一個考慮到的不就是他嗎？

在床上躺的久了，頭有點(diǎn)暈，她從他手心抽回手來，扶著床榻坐起，與他面對面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