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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李維斯抱著孩子驚悚地看著他,“啥?”
宗銘正了正神色,道:“嗯,我現在也算是知名詩人了,嚴肅作家,文化人,以后你不能再笑話我文盲了,懂?”
李維斯:“……”
宗銘點點頭,往樓上走去:“我去找找我的萬寶龍,好幾年沒用過了不知道壞了沒有……你還愣著干什么?把孩子哄睡了煮好宵夜送上來,別以為捧紅了我就能逃過一死,今晚你就等著哭吧!”
李維斯抱著孩子瑟瑟發抖,現在就想哭。
出版社辦事雷厲風行,李維斯前腳電話打過去,編輯后腳就告訴他簽售計劃ok,定在元旦下午,于西堰市圖書大廈二層小廳舉行。
元旦當天,宗銘懷著無法言喻的心情踏上了簽售之路。
其實答應簽售的第二天早上他就后悔了,但話都說出去了,李維斯的電話也打了,他只能硬著頭皮上。
事實上到現在他都沒有勇氣看他那本傳說中紅過神劇的詩集,太尷尬了,滿篇的胡話,還夾雜著好幾句“踏馬的”,也不知道現在的讀者都怎么了,居然會推崇這種莫名其妙的“作品”。
文曲星他老人家是過節喝多了嗎?
雪上加霜,狗仔小胡和小王的第一個孩子過滿月,李維斯被請去吃滿月酒了,所以宗銘還得帶著宗葳葳去簽售。
下午兩點半,他戴著墨鏡抱著兒子像做賊似的溜進了書城,一上二樓就被嚇了一跳——等待簽售的讀者居然已經排起了長隊,保守估計得有二三十個人!
這都是出版社雇來的吧?僵尸粉吧?宗銘人生第一次感覺有點腿肚子轉筋,結婚的時候都沒有這么緊張。
“哎,孔老師您來了?”編輯火眼金睛,不等他逃跑便一把將他薅住,按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文文靜靜一個小伙子哪兒來那么大力氣。
宗銘滿頭黑線,編輯已經拿起麥克風宣布簽售開始,讀者們拿著《大西洋底的十四行詩》紛紛圍了過來。
“您的詩寫得太好了孔老師!”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激動地對宗銘說,“我那天本來已經打算要跳樓了,無意間拿起你的書看了一眼就放不下了,我從您的詩里感受到了無法形容的力量,是您救了我!”
宗銘:“……”
“我是替我女兒來的孔老師,她那天失戀了特別痛苦,是看了您的詩才從陰影中走出來!”一個老太太感激地說,“后來她通過詩友會認識了現在的男朋友,比以前那個人渣好一百倍,我和我老伴都特別感謝您!”說著將一個玻璃罐頭瓶子放在他手邊,“這是我親手做的番茄醬,獨家秘方,您拿回去嘗個鮮……這是您兒子吧?太可愛了,回頭我給他織個毛線帽!”
宗銘:“……”番茄醬好評。
“孔老師沒想到您這么帥。”一個少婦臉紅紅地將詩集遞給他,“麻煩您給我簽‘贈與我的小玫瑰’,小玫瑰是我女兒。”將一個與宗葳葳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抱起來給宗銘看,“一歲三個月了,我希望她能像您詩里寫的那樣堅強勇敢!”
宗銘:“……”夭壽哦,誰家姑娘像我似的說話這輩子就別打算好了。
“咕咕!”宗葳葳星星眼看著小玫瑰,揮舞著安撫奶嘴夠她,“爸爸爸爸,我要咕咕!”
半年前李珍和伊登帶著小海莉來中國探親,宗葳葳別的沒記下,就記下要管海莉叫“姑姑”了,從此以后在他綠豆大的人生觀里所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都叫“咕咕”。
“是小妹妹,只有海莉是姑姑,不可以亂叫哦。”宗銘無奈地摸了摸兒子的腦袋,將他放下地和小玫瑰玩。小玫瑰性格十分開朗,主動伸出小手和宗葳葳握了握,還從口袋里掏出一粒棒棒糖送給他。
宗葳葳馬上被小玫瑰圈粉了,摸遍所有的口袋沒找到零食,急得直跺腳,靈機一動把安撫奶嘴遞給她:“送給妹妹!”
宗銘哭笑不得,小玫瑰的媽媽也笑了,說:“不用啦小朋友,謝謝你哦。”
小玫瑰從兜里掏出自己的安撫奶嘴給他看:“我也有哦,粉色噠,凱蒂貓。”
“黃、黃色的。”宗葳葳揮了揮自己的安撫奶嘴,說,“大黃鴨。”
兩個小朋友就安撫奶嘴的色彩、口感和背后的故事展開了深切友好的交流,小玫瑰媽媽在旁邊看著孩子,宗銘繼續簽售。
半小時后,小玫瑰打了個哈欠表示累了,抱著媽媽的腿要抱抱。
“她可能困了,那我先帶她走了哦孔老師。”小玫瑰媽媽抱起女兒和宗銘告別。宗葳葳依依不舍地揮爪再見,爬上宗銘的大腿,窩在他懷里打起了瞌睡。
又過了一個小時,簽售終于結束了,編輯發表了感謝陳詞。宗銘宛如死了一回,抬起墨鏡擦了擦鼻梁上的冷汗,抱著睡成小豬的兒子準備走人。
“辛苦了孔老師。”編輯對今天的活動十分滿意,跟宗銘商量接下來的全國巡回簽售,“您看我們年后二月十四日開始巡簽怎么樣?那時候高校開學了,天氣也不像現在這么冷……”
宗銘誠懇婉拒:“還是算了吧,我出這玩意兒……這個詩集純屬意外,今天答應辦這個簽售完全是為了感謝你們辛苦幫忙出版,配合一下出版社的活動。巡簽什么的就免了吧,我自問不配稱什么詩人,還是把機會留給那些更專業更偉大的作家吧!”
“可是您這本詩集真的是很不錯,反響超過很多知名作家。”編輯惋惜地說,“您能再考慮一下嗎?聽李先生說您現在閑賦在家帶孩子,不如考慮一下走專業作家的路子,您可能不明白自己的價值,您的文字有一種特別直接特別振聾發聵的力量,就這么放棄了太可惜了……”
宗銘哭笑不得,潛意識中又有一種十分迷茫的感覺——我真的可以成為一個專業作家嗎?
超級腦案結案已經三年半了,頭兩年他一直在恢復,之后一直忙著帶孩子、打理生意,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曾經是個刑警。
是真的享受這種平靜的生活嗎?還是因為某些原因,一直在逃避自己的內心?
那顆穿過左胸的子彈,那架墜落在加勒比海上的飛機,那兩個月在死神鐮下反復徘徊的日子……是不是擊碎了他的斗志,讓他再不敢正視自己的理想?
那些噩夢中頻頻出現的可怕的場景——猩紅的血海,燃燒的城堡,胸口噴涌著鮮血的李維斯,還有嗷嗷哭泣的孩子……是不是像可怕的咒語一樣逼迫著他,逼迫他退向安逸的生活,退向他曾經恥于沉耽的平庸?
宗銘陡然間覺得自己想得太深了,立刻晃了晃頭,將思緒從負面情緒中拽出來,道:“抱歉,我對寫作實在沒什么興趣,也并沒有什么真正的天賦,您實在太謬贊了。我想我還是……繼續當我的家庭主夫吧。”
編輯說服不了他,只能遺憾地放棄,臨走前給他留了自己的電話和微信,叮囑他如果有什么新作品一定和自己聯系。
宗銘告別編輯,搭滾梯下樓,準備開車去酒店接李維斯,剛剛下到一層,忽見總服務臺那里圍了一堆人,一個女人正在人群中央放聲大哭。
宗銘眼力極好,從人群縫隙里一眼便看出那是小玫瑰的媽媽,忙抱著宗葳葳擠過去,問她怎么回事。
小玫瑰媽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原來她帶著女兒去一樓童書區選繪本,小玫瑰迷上了一本立體書,便坐在角落的小豆袋上玩書里的立體折紙。媽媽選好書去自助結賬,一回頭的工夫便發現女兒不見了,立刻下樓來發尋人廣播,又報警調監控,但折騰了快半個小時連小玫瑰的影子都沒有找到。
“我就低頭開了一下app,刷了個付款碼,再抬頭孩子就沒了,豆袋上空空的!”小玫瑰媽媽哭著說,“前后一分鐘都不到,我發誓!”
宗銘掏出面巾紙遞給她,一邊遠遠打量童書區的布局,一邊問她:“你確定只有一分鐘?”
“真的只有一分鐘,自助收款機正對著豆袋,我就是因為那里能一直看到孩子才選擇自助付款的!”小玫瑰媽媽說,“我只有開app和掃碼的時候低了一下頭,其他時候一直看著孩子的!”
“當時周圍有沒有什么人?”
“好像有幾個孩子,還有家長……還有工作人員……我記不清了。”小玫瑰媽媽哭得站不住,“怎么會這樣啊,我每個月都來這里給孩子買書,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宗葳葳被吵醒了,懵懂地揉了揉眼睛,翻宗銘的兜兜找安撫奶嘴。宗銘掏出來給他,問服務員:“監控調出來了嗎?”
“已經通知保安部了……哎,保安經理來了!”
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走過來,滿頭大汗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剛剛查了監控,您小孩待的那個角落正好是盲區……”
“童書區怎么會有盲區?”宗銘狐疑地問,“你們是怎么通過安全驗收的?”
他身上自帶警察才有的那種壓力,保安經理想都沒想便回答道:“也不是盲區,是那邊角上的監控昨天晚上壞了,正在檢修,按規定二十四小時內我們應該更換的,今晚就能裝好,誰知道今天下午忽然發生這種事!”
“這么巧?”宗銘皺眉嘟噥了一句,忽然問,“這事兒都有誰知道?”
“呃……我、一樓巡場保安,童書區理貨員,還有檢修處的工人。”
宗銘四下看看,道:“要么你先把相關人員叫過來問問,免得等會兒警察來了一問三不知。”
“對對!”保安經理連忙叫人去把保安和理貨員都叫過來,就在總服務臺這里詢問起來。
宗銘抱著孩子站在旁邊看,隔著墨鏡仔細觀察幾個人的表情、肢體動作,片刻后不動聲色地挪到一名老實巴交的中年男人身邊,突兀地問:“你是今天的巡場保安?”
中年男人一愣,脊背立刻繃緊了,等看清他抱著孩子,臉上的肌肉才稍微放松了一點,說:“是啊。”
“事發的時候你正好在童書區巡邏?”
“是。”
“哦。”宗銘唏噓道,“太慘了,這當媽的也真是,一點心都不長,自己孩子都看不住……嘖嘖,那么小的孩子一個人丟在那兒看書,太不應該了。”
“是啊是啊!”保安激動地說,“一歲多的孩子,還是個小姑娘,怎么能這么大意,現在的女人真是……不配當媽!”
宗銘連連點頭,忽然將宗葳葳的安撫奶嘴摘下來塞進了大衣兜里,單手抱著他從褲兜里掏東西。宗葳葳剛睡醒,沒了奶嘴馬上扭動著吭嘰起來,掙扎不休。宗銘被他鬧得快抱不住了,順手將他遞給保安:“麻煩您幫我抱一下,我找個東西……怎么摸不著了……”
保安眼睛里閃過一絲狂亂的光,立刻將孩子接過去,雙手微微顫抖。宗銘假裝繼續搜褲兜,眼睛的余光從墨鏡上方冷冷射出,觀察著他的表情,頓了一下忽然指了指他微微凸起的衣兜,對宗葳葳說:“咦,葳葳,看這是什么?”
保安完全沒反應過來,宗葳葳已經將小胖手伸進了他的制服口袋,一把掏出一個粉紅色的凱蒂貓安撫奶嘴。
保安臉色一變,宗銘倏然發難,一把將兒子從他手里搶過來,單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擰一折,將他按倒在地,屈膝頂住了他的后腰。
所有人都愣了,保安經理瞠目結舌,喃喃道:“你、你干什么?”
“孩子還在書城里,去找!”宗銘死死摁著中年保安,厲聲道,“保安休息室、開放的倉庫、樓梯間、封閉的廁所隔間……所有這個人可以進入的地方,立刻去找!”
“放開我!”保安回過神來,劇烈地掙扎著,額頭青筋暴跳,雙目之中閃爍著瘋狂的兇光!
小玫瑰的媽媽認出宗葳葳手里的安撫奶嘴,立刻尖叫著沖過去,掐著他的脖子狂喊:“我女兒呢?你這個王八蛋!你把她藏哪兒了?”
兩名民警分開人群走了進來,宗銘默默扒開小玫瑰媽媽的手,將保安交給他們:“這人可能有精神病,孩子是他偷偷抱走的,這么短的時間應該還沒有轉移出去,加派人手很快就可以找到。”
混亂的審訊和搜查,半小時后一名理貨員從地下倉庫的角落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小玫瑰。經過突審,警察發現那名保安剛剛失去了兩歲的女兒,妻子傷心自殺,他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
夜幕降臨,李維斯從派出所接了宗銘和宗葳葳,一家三口返回石湖農場。
宗葳葳已經睡著了,手里還捏著小玫瑰送給他的凱蒂貓安撫奶嘴。李維斯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兒子,問宗銘:“你怎么知道是他?”
“唔?”宗銘像是被驚醒了,頓了一下才說,“能在一兩分鐘內偷走孩子,藏起來,又熟悉監控盲區,肯定是內部人員干的。我讓保安經理把嫌疑人全部攏過來,掃了一遍發現那人好像精神有問題……沒什么神的,換了你也能二十分鐘破案。”
“感覺怎么樣?”
“嗯?”
“當詩人的感覺怎么樣?”
宗銘一哂,搖頭。
“那當刑警呢?”
宗銘一怔,在后視鏡里沉默地看著李維斯。
李維斯也在后視鏡里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五秒,宗銘別過頭去,眉宇間慢慢泛起一絲沉郁的糾結。
李維斯不再說話,打開音響,宗葳葳最喜歡的《鎧甲勇士》主題曲立刻傾瀉而出:
宇宙生命永不會停息 ,
萬丈光芒照耀一個嶄新的天地 。
善惡就存在我們的身邊 ,
當你遇到困難的時候 ,
第一想到的就是要奮戰到底 。
……
最后的勝利,
屬于勇敢的自己 。
宗銘默默聽著自己完全不喜歡的rap,不知道為什么,忽然覺得心頭氤氳的霧氣正慢慢散去。
他扭頭看了一眼沉睡的兒子,大手撫過他稚嫩的臉蛋,小小的身軀,慢慢將視線挪向窗外漆黑的夜,輕輕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