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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焦磊駕駛直升機降落在機場, 一落地就看見于天河拄著行李箱站在遠處的圍欄下。
他垂著頭看手機, 卡其色風衣的衣領被秋風吹得微微豎起, 遮住下巴,只露出半張臉。溫暖的秋陽下, 他雪白的皮膚有一種細膩甜潤的質感, 無端讓人想起可口的咖啡蛋糕。
連焦磊都不得不承認他實在是很好看。
聽到焦磊的腳步聲, 于天河收起手機, 拖著行李箱走過來:“現在可以起飛嗎?”
“要等一刻鐘。”焦磊明明比他高一些, 在他面前卻總有一種矮一頭的感覺,下意識地低頭弓背,“于醫生你去飛機上等吧,我交了表格就來……對了,于果呢?”
“送日托了。”于天河微微蹙眉,在眉心顯出一道清淺的細紋,擺擺手道:“你去吧。”
焦磊去民航中心辦了手續,回到飛機上的時候發現于天河竟然靠在那里睡著了,微微歪著頭, 修長的脖頸拉長成一個優雅的弧度。
焦磊莫名想起自己已經申刪的瑪麗蘇百合現代文,驚覺自己在描寫面癱酷霸拽外科醫生女主的時候,代入的竟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于大夫, 不禁嚇出了一頭的冷汗。
阿彌陀佛, 千萬別讓他知道了……不不不, 不可能有人能看出來的, 不要自己嚇自己……焦磊捂心安慰自己,像大內總管李蓮英一樣溫柔無比地叫醒太后老佛爺:“于醫生?于醫生您醒醒,該起飛了。”
于天河睜開眼,懵懂而茫然地看著他,神情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呆萌感。
焦磊想笑但絕對不敢,越發恭敬地問:“要么我申請晚一點起飛,您先睡一會兒?”
呆萌感一閃即逝,于天河清醒過來,瞬間便恢復了他的海歸精英范兒,坐起身來正了正衣領,說:“不用,走吧。”
焦磊上了駕駛位,向塔臺通報編號,起飛。直升機慢慢拉高,調整航向,轉入既定航線。
焦磊的駕駛技術雖然過關,但因為直升機機型限制,多少有些顛簸,等他進入平穩飛行,回頭看一眼于天河,發現對方臉色鐵青,緊緊抓著頭頂的把手,眼鏡已經滑到了鼻尖的位置,將落不落。
“于醫生你沒事吧?”焦磊鮮見他如此失態的模樣,不禁有些擔心——很多人不暈民航,但暈直升機,于天河不會正好是這種的吧?
于天河整個人似乎都僵硬了,半天才強作鎮定地說:“沒、沒事。”伸出右手推了推眼鏡,修長的手指微微顫抖。
焦磊從兜里掏出一盒薄荷糖遞給他:“吃點這個吧,能管點兒用。”
有薄荷糖加持,于天河好歹撐過了飛行,下機之后連行李都顧不上拿,先沖進衛生間吐了一通。
焦磊拖著他的行李箱進去看他,于天河吐得顴骨通紅,兩眼含淚,看上去竟有點可憐兮兮的感覺,不禁起了少許惻隱之心:“你沒事吧于醫生?”
于天河說不出話,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往外走的時候卻腿一軟差點倒下去。焦磊連忙上去扶住了他:“哎喲小心!要么我背你出去算了?”
“……”于天河靠在他胳膊里閉目休憩片刻,站直了,“不用,你幫我拿著行李箱就行。”
焦磊感覺他的身體異常纖瘦,完全無法想象在球場上是怎么把自己操練得差點崩潰的。他發現于大夫實在是個世所罕見的矛盾體,溫文爾雅的外皮包裹著腹黑桀驁的芯子,高傲精英的氣質下卻總會不經意間流露出脆弱懵懂的感覺。
焦磊一路走,一路總結出這么文藝范兒的一個結論,坐到車上的時候頗有點兒沾沾自喜——雖然他的作家之路已然徹底崩壞了,但經過四天的突擊創作,文字表述能力似乎有質的提高!
感謝于大夫友情提供的腦補模板!雖然他本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腦補了哈哈哈哈……焦磊心情大好,驅車拐出機場之后,專門去汽車穿梭餐廳給于天河買了一杯皮蛋瘦肉粥,特別誠懇地說:“以后上飛機之前一定吃點兒東西墊一墊啊于醫生,你這樣太傷身了!”
于天河的表情不知為何有點復雜。
正午時分他們回到鳴翠苑的住處,于天河一進門先瞄了一眼在廚房里忙碌的李維斯,繼而冷著臉對宗銘說:“你來一下。”
兩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樓,于天河回手關了房門,咔噠一聲上了鎖,將一個文件袋丟過去。宗銘打開文件袋,從里面掏出幾份薄薄的文件,意外地挑起了眉毛:“你加入了刑事偵查局?”
“醫院那邊我辭了。”于天河說,“回來之前我就接到過刑事偵查局的邀請,大前天上午我回復了他們的郵件。桑國庭幫我報上去的,局長已經批了。”
宗銘往下翻,任命書下面是一份申請,于天河要求兼任編外調查一處醫學顧問。
“簽字。”于天河從風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筆扔給他。宗銘接住了,頓了一下,簽了自己的名字。
于天河收起申請,裝回文件袋,拖過一把椅子坐下,臉色變得史無前例地嚴肅,沉聲問:“什么時候開始的?”
宗銘神色一斂,心知肚明,轉身走到窗前,反問:“他都跟你說了些什么?”
于天河眉宇間浮起一絲慍色,提高聲音道:“你打算瞞我到什么時候,嗯?”
沉默,宗銘垂眸看著窗外的園林。深秋時節,萬木凋落,然而秋陽依舊是明媚的,溫煦的金光灑遍大地,讓枯敗的樹木顯出幾分虛假的繁榮……
他覺得這畫面有一種寓言般的意味,美得讓人煩心。
于天河怒目看著宗銘的側臉,幾次要張口,終究什么指責的話也沒能說出來。
良久,他的眼神漸漸軟了,幾不可查地嘆了口氣,說:“下午和我去一趟醫院,我約了一個可靠的朋友給你檢查。過去三天我已經看過了局里所有的研究報告,你的情況很棘手,但不至于完全沒有辦法,我想我們還有時間。”
宗銘仍舊沉默著,習慣性地摸了一把褲兜,隨即想起自己已經戒煙了,大手煩躁地摸了摸下巴。
于天河再次嘆氣,放緩聲音說:“這事我會幫你保密,不會告訴局里的人,但你必須配合我所有的診斷和治療……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得對你身邊的人負責。李維斯……他很擔心你,你不能傷害他。”
宗銘覺得心里仿佛有什么東西被尖銳地戳了一下,多年來引以為傲的城府竟有些無法掩飾這不可名狀的難過,于是飛快地扭過頭,在于天河看不見的角落閉上眼睛。
一、二、三……在心里默數五秒,他睜開眼,再次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從現在開始,所有關于我的問題,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一個字也不要告訴他。”
于天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皺起了眉頭:“你這樣不對,他是你最親近的人,你的伴侶,你不能這樣瞞著他,無論從法律還是從感情上來講,這對他都是不公平的。”
“沒有感情,我們不是伴侶關系。”宗銘以近乎冷酷的理智的語氣,敘述著在他看來可能已經不是事實的事實,“我們只是單純的上下屬的關系,結婚是假的。”
“what?”于天河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再說一遍?!”
“宗佳玉欠了他的人情,我在幫她還。”宗銘向他解釋著,同時也是在向自己重復暗示著某種必須嚴格遵守的規則,“李維斯因為工作出了問題,必須找個理由留在國內。”
于天河目瞪口呆,瞪著他足有半分鐘,才喃喃道:“不可能……我又不是瞎子……”
宗銘抹了一把額頭,說:“這件事解釋起來點亂,也許一開始我就不該讓他卷進來,但他身上有一些特別關鍵的東西,我不能放他走……總之你聽我的就是了,不要把關于我的任何事告訴他,該說的時候我會親自和他說……你不要插手我們之間的事,也不要給他任何暗示,我會處理好的。順利的話我們春節前會辦好離婚手續。”
他飛快地說著,語氣堅定,比以往任何時候看上去都要冷靜,但于天河完全聽出了前言不搭后語的意味——雖然宗銘從小語文就不太好,但邏輯思維能力是很強的,五歲開始就沒出現過這種毫無條理的情況。
唯一的解釋,是他自己亂了。
算了,隨他去吧,也該讓他亂一亂了……于天河無奈地站起身來,撿起桌子上的文件袋:“好吧,既然這樣,我尊重你的決定。”
宗銘如釋重負地說了聲“謝謝”,打開房門:“走吧,下去吃飯,他聽說你要來,專門做了菲力牛排。”
于天河跟在他身后下樓,看著他高大的背影,莫名想起他小時候一個人孤孤單單在院子里挖蚯蚓的樣子。這么多年過去了,自己結婚又離婚,出國又回國,兜兜轉轉連孩子都有了,他竟然還和從前一樣孤單。
午餐很美味,即使于天河因為暈機胃口不佳,也不得不感嘆李維斯廚藝了得。飯后焦磊收拾了廚房,出來問李維斯:“于大夫住哪兒啊?”
李維斯也有點兒犯難,按理他應該搬上去和宗銘住,把主臥讓給于天河的,但……情況顯然不允許。
“我回家住。”于天河說,“你們不是在釣魚么?這么多人兇手還怎么上鉤?”回頭對焦磊道,“你收拾一下行李,跟我走,這里有宗銘就夠了,你目標太大,影響兇手作案。”
“啊?”焦磊虎軀一震,深深覺得自己藥丸,大腦飛轉,給自己尋找著可以和于大夫拉開距離的理由,“那不如我回石湖農場吧?于果人生地不熟的,放在日托中心多孤單?于大夫你也不用搬走了,你目標小,待在這里也不影響兇手行兇……”
于天河冷冷看著他,直看得他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徹底收聲,才將自己的行李箱扔給他:“少廢話,走吧。”
焦磊像被爹媽賣掉的童養媳一樣,拎著自己的便利袋,推著于天河的行李箱,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宗銘的家,一邊走一邊求助地看向李維斯,示意他挽留一下自己。
于天河眼角一瞄便將他可憐巴巴的眼神盡收眼底,心里不知道為什么想起他在球場上被自己狂射三十發時難以置信的蠢相,忍不住嘴角一勾,連電梯都沒摁,直接打開了對面的房門。
焦磊:“……”什么情況?
“進來吧。”于天河沒想到自己也有忍笑忍得這么辛苦的一天,索性不忍了,笑著對焦磊道,“只是搬到隔壁而已,不用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吧?我是異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