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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在去“青春無悔”青少年關愛中心之前, 李維斯和宗銘通過官網大致了解了一下這家機構的情況。
從官網簡介看, 這是一家致力于解決未成年人“青春期過度叛逆、厭學逃學、網癮早戀”等等“心理和行為出現嚴重偏差并明顯違反社會公序良俗”的問題的輔助教育機構。已經獲取了各級教育及衛生部門的特種許可, 得過好多地方上授予的榮譽,屬于國內首屈一指的青少年心理輔導以及網癮戒除機構。
據他們自己說, 經過六個月到兩年的“干預”之后, 90%的學員有明顯的進步, 99.5%的家長對他們的教育成果表示認可。
李維斯就納了悶了:“‘網癮’這個概念本身就是不科學的, 國際上普遍認為網絡成癮并不屬于行為偏差或精神疾病。既然都不是病了, 又有什么可治的呢?”
“因為‘違反公序良俗’啊。”宗銘說,“公序良俗這個東西,你可以將它解釋為善良風俗和一般的道德,但是‘善良’和‘一般’的標準如何界定,就是一門很大的學問了。”
李維斯不解地問:“什么意思?”
“舉個例子。”宗銘說,“假設你一天打游戲5個小時,打進服務器前十,那么你這種行為到底是正常還是不正常,道德還是不道德呢?”
“呃……”李維斯噎住了。
宗銘道:“你爹覺得你勤奮忘我孺子可教, 那你這種行為就是善良上進符合一般道德標準的,他可能會送你去念電子競技專業,砸大把的鈔票把你培養成世界冠軍。然而假設你爹覺得你不務正業人間敗類, 那你這種行為就是不善良也不符合一般道德標準的, 他可能把你送進青少年行為矯正中心, 寧可把你培養成超市收銀員或者飯店服務生, 也不想讓你走網絡成神之路。至于你的天賦和愛好,那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在他看來只要你吃的這碗飯符合他的價值觀和道德標準就可以了。”
李維斯若有所悟:“但是這種‘矯正’明顯不符合社會發展趨勢啊,網絡提供的就業門類越來越多,不讓上網等于放棄了很大一塊的人生機遇啊。相關部門也不管嗎?”
“爹媽教孩子,外人怎么管?只是不讓你上網而已,又不是虐待你不讓你吃飯。”宗銘搖頭,“未成年人教育這一塊,一直以來就是亂象叢生,‘家長’這個頭銜比法官都管用。父為子綱,傳統文化,千百年來一直如此。”
李維斯只能嘆氣,他知道怎么教育孩子,卻不知道怎么教育家長,其實他在國內做幼教的這段時間已經感受到了這一點——中國的家長,可以說是全世界最負責任的家長,但有時候因為教育理念的跑偏,這種“負責”卻比不負責的殺傷力還要大。
什么時候生孩子也考證就好了,父母這個行業實在應該加入智商準入機制。
下午四點半,宗銘和李維斯趕到“青春無悔”,出示了刑事偵查局的證件以后,一位自稱是辦公室主任的中年女子接待了他們,當得知他們是為盧星晴來的,態度一下子變得有些冷淡:“您說的這位盧星晴學員,我已經查過了,她去年八到十月確實在我們中心接受過一段時間的行為矯正。應家長要求,我們封存了她的資料,抱歉不能向你們提供。如果你們有這方面的需求,請走正常法律渠道索取,我們一定無條件配合。”
她的語氣雖然平和,但態度相當強硬。作為一家普通的青少年培訓機構,他們可以連刑事偵查局的賬都不賣,可見背景深厚。宗銘思忖片刻,也沒有強求,轉而詢問其他問題:“可以請教一下,你們這里主要收治哪些學員嗎?”
辦公室主任說話相當嚴謹:“我們是培訓機構,不收治任何病人,只接收需要尋找真實自我的學員。我知道我們這種機構很容易引起外界的誤解,尤其是前年有人惡意誣陷我們強制治療網癮那條新聞曝光以后,很多媒體還專門來找過我們。但最終各方面都證明了,我們是一家非常正規的行為矯正學校,并沒有使用外界猜測的那種類似集中營的教育方式,否則我們也不會存在這么多年,受到這么多家長的信任和感謝了。”
她將接待室墻上掛著的密密麻麻的錦旗和獎狀展示給他們看:“實際上我們主要矯正的行為是叛逆、自閉、厭學、暴力、冷漠等等,只是因為這些行為往往伴隨著過度上網,所以才顯得我們好像是在幫學員戒除網癮。”
“現在的孩子,確實是非常難管的啊。”宗銘忽然畫風一變,特別誠懇地附和她道,“網絡這個東西,上面的信息良莠不齊,小孩子三觀還沒有成型,一旦過度接觸,很容易從根兒上就被教歪了。”
主任贊同道:“我們也是這個意思,并不是不讓學員上網,事實上我們每周有專門的信息課,讓老師教他們正確上網。”
“不錯不錯,家長時間有限,很難徹底管制孩子上網,有專門的老師引導就安全多了。”宗銘贊嘆地說。
“感謝您的理解和支持。”辦公室主任的表情明顯緩和下來,“您也有孩子了吧?”
“呃,暫時還沒有。”
兩人進入拉家常模式,開始探討孩子的教育問題。宗銘深諳心理學,擅長循循善誘,演技又好,與辦公室主任一番攀談下來,甚至讓李維斯產生了“他怎么比辦公室主任還辦公室主任”的感覺。
到最后他們要走了,那位辦公室主任親自把他們送出來,和宗銘頗有點惺惺相惜:“其實盧星晴的問題并不嚴重,主要是沉迷網絡和性向認知偏差,具體的我不能再透露了,但我可以保證,我們學校和她的去世絕對毫無關系,這個是去年本地公安部門就確認過的,您可以放心。”
“我完全信任你們。”宗銘握著主任的手感嘆道,“現在像你們這種有良心的教育機構不多了,大多數什么興趣班之類的,都是打著解放孩子天性的幌子在那里騙家長的錢。我堂姐一年十幾萬砸進去,送兒子去學什么電子競技,就因為孩子喜歡打游戲。你說這不是扯淡么?誰家好人整天打游戲過活?要是我,寧可他啥也不會,回老家種地都比打游戲的強,起碼能吃一口安穩飯,心里不怯得慌。”
主任也握著他的手感嘆:“你這個想法太對了,年輕人都沉迷虛擬世界,那現實世界靠誰來支撐呢?誰種糧食誰煉鋼?大家都靠網絡生活么?世界遲早崩潰啊!”
“對啊,二次元再美好,也要靠三次元的支撐嘛!”宗銘說,“三次元崩潰了二次元還玩個鬼啊,除非像《黑客帝國》那樣讓機器人占領全世界,那我們人類不是完蛋了么?”
談話迅速升華到了世界觀和宇宙觀的層面,李維斯聽得一頭黑線,然而自己演技爆棚的領導已經完全代入了正義家長的角色,仿佛明天回家就要把umbra改成青少年教育機構了!
從“青春無悔”出來,李維斯問:“你跟她聊那么久干什么啊?不是浪費時間嗎?還有,你堂姐不是宗佳玉么?她兒子明明才五歲啊!”
“這家機構有問題。”宗銘一改剛才苦逼家長的模樣,冷著臉道,“盧星晴的死絕對和他們脫不了干系。不過他們明顯和本地官方有默契,如果我們走正常渠道申請查看盧星晴的記錄,很可能要和他們扯皮扯到明年。”
看他回復正常畫風,李維斯松了口氣,問:“那怎么辦?放棄這條線索嗎?”
“不行,必須弄清楚幽靈號的身份。”宗銘說,“這家機構這里,咱們只能另辟蹊徑了。”
李維斯直覺他又要作妖了,就是拿不準這回倒霉的會是誰,結果一分鐘后答案就揭曉了——宗銘在umbra上呼叫了桑菡。
兩人先交流了一下工作,宗銘問起一年前那次爆料風波,桑菡說:“這件事一開始是很正常的,有人上網爆料,說自己被家人送去強制戒斷網癮,遭受了非法禁錮和過當電擊治療。后來很多媒體跟進,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人的口吻忽然變了,說自己五十多歲了,因為上網打麻將耽誤看孫子,被兒女送進那家機構強制戒賭,還控訴兒女虐待老人什么的。”
宗銘眉頭緊蹙:“怎么聽著像是當事人被公關了,刻意把爆料事件演化成鬧劇的節奏?”
“我也是這么覺得。”桑菡說,“后來學校出面澄清,說根本沒接收過這么老的學員,然后上層主管部門也跟著澄清,說對方是依法辦學,沒有任何不妥。”
“我明白了。”宗銘說,“這家機構還有其他問題曝光過嗎?”
“沒有了,他們非常低調,采用傳統化管理,網絡上信息非常少。”桑菡說,“我懷疑盧天晴的記錄是紙質的,所以我什么都查不到。”
“他們說應家長要求封存檔案,不讓我們查。”宗銘說,“我想了個辦法,只是大概要你擔點兒風險了。”
“呃,什么風險啊?”桑菡直覺不好,下意識問道。
宗銘說:“我想把你送進去戒斷一下網癮。”
“……”桑菡完全懵逼,“你說什么?”
“戒網癮啊。”宗銘說,“你收拾收拾東西,我一會兒去學校接你……哦對,今天周末,你是不是回家了?”
“我爸過生日啊!”桑菡崩潰道,“你到底要搞什么?我是學網絡信息的,你現在要送我去戒除網癮?你沒事吧?”
“局座生日啊?”宗銘想了想,恍然大悟,“他今年過農歷啊?”
“對啊,公歷那天我媽出差不在家,所以今年改過農歷了。”
“那正好,我和李維斯現在過去,好像還能趕上你們家吃晚飯。”宗銘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對了,戒除網癮這事兒別跟你爸說,這是咱們處的秘密行動,懂?”
桑菡無語望天:“你是不是想讓我進去臥底,找盧星晴的檔案啊?”
“對啊。”宗銘說,“我本來想送李維斯進去,可是他年紀太大了,怎么也裝不出未成年的感覺來,只有你比較弱雞,收拾收拾發型衣著還勉強能假裝個十六七歲。”
弱雞一頭黑線:“你不怕我被治療成功,從此以后真的不摸電腦了么?”
“拉倒吧,你還能治療成功?”攝像頭那邊,一名中年美婦強勢插|入,伸出一根手指戳戳桑菡的后腦勺,“你就是戒了呼吸也戒不了網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