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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免沈明睿在接待一事上做手腳,沈枝意提前安排了禮部的人隨侍沈明熙,教他接待的流程。
長街上,因著北戎人即將來到,皇城的周圍興起了不少異域的攤販,吸引著百姓們爭相圍觀,好不熱鬧。
沈枝意在回府的路上,特意沒坐馬車,街上人來人往,她也想下來走一走,看一看這皇城中她從未見過的風景。
籌謀了這些時日,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累。
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精神上,總是日思夜想,高度緊張,時時刻刻都在算計著人的那種疲累,她似乎沒有一刻是在為自己活著。
難怪,也難怪太傅總說,歷史上的謀士總是死得早,越聰明的人壽命越短。
沈枝意以前總覺得太傅太過浮夸,虛浮,講話沒有根據,現在想想,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可若是要讓她重回前世那樣的日子,她寧愿這一世累些,起碼,她能把自己的性命掌握在自己手里,她可以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沈枝意在一個攤販前停下,云錦始終跟在她身后,見她停住腳步,云錦也停住。
她說:“公主,這兒人太多了,咱們到前面再逛吧。”
云錦站在沈枝意身側,可眼神卻始終在周圍打量,這條長街上行人太多,過于擁擠,說不準這其中哪一個人就是旁人派來傷害沈枝意的,她必須要保證公主的安全。
“我看一眼就好。”她說。
沈枝意眼神凝著那小攤上的絨花,做工都十分精致,雖比不得皇宮里的手藝,但這般瞧著也是好看的。
她看著,忽而想起年少時她也曾送了一朵絨花給陸逍。
那年她才十歲,母親離世,她剛剛從行宮中被接到皇后身邊不久,那一日宮宴,她看見一個少年人站在后花園的湖邊,正低頭看著湖里自由自在的魚。
沈枝意以為他站在湖邊是要跳下去,畢竟他的雙腳離湖水的圍欄那么近,只差一步就會踩進湖水里。于是她立馬上前,將人叫住了。
“這兒的湖水平日里很少有人來打理,你若是不小心掉了進去,怕是許久都不會被發現。”
聞聲,那人轉過身來,十四五歲的少年模樣,樣貌很正,眉眼深濃,尤其面色白得像個書生。
還挺好看的,沈枝意想。
少年人瞥了她一眼,并不知她的身份,又回頭看著水里的魚,說:“那不是挺好的,沒有人打擾,還可以像這些魚一樣在水里自由自在的游,想想都覺得很瀟灑,很自在。”
聞言,沈枝意仔細思索了一下他說的話,忽然也覺得很有道理,但……她頓了頓:
“可皇宮里若是死了人,父皇是要問罪的,你也不想牽連你的家人吧?”
家人?
那少年人又看向她,打量似的眼神,一雙漆黑的瞳孔只是呆呆地望向她。
“我已經沒有家人了。”
沈枝意愣了一瞬,忽而揚起嘴角笑:“好巧哦,我也沒有了。”
陸逍擰著眉頭,方才聽她話音里叫著“父皇”,他便想起那位被從行宮里剛接回不久的五公主,聽說是因為五公主的生母離世,她和六皇子才得以被接回皇宮,由皇后親自撫養。
他打量著眼前人,身著華麗衣衫,樣貌清麗,應該就是那位五公主了。
于是他問:“你只是沒了母親,父親和弟弟都還在,如今有皇后親自撫養,也算是半個娘,哪里是沒有家人?”
沈枝意走到他身邊,在一塊大青石上坐下,隨手撿起一顆小石子丟進湖水里。湖中登時泛起漣漪,映著天光,蕩起刺眼的波紋,連魚兒都被驚得四下逃散。
“從前爹爹雖然來得少,可他每次來都是笑著的,不帶著任何光環,只是一個父親。如今我雖然叫著他父皇,可他卻不是我一個人的父皇。”
她最害怕的,是她已經摸不透父皇的喜怒了,她看不透他的笑是真的還是假的,因為他總是對所有人笑,哪怕是生氣的時候,他也會笑著。
他不再是行宮里單純的父親,生氣的時候也會假裝惱怒的叫著她和明熙的名字,然后她撒個嬌,父親又是開心的父親。
“而我自進宮以后,就極少能看見明熙了。他們都說,明熙要在清風殿里學□□子們都要住在那里的,他不能跟我一起生活,叫我不要時時去打擾他。”
所以,有那么很長的一段時間,她甚至覺得明熙不再是她的弟弟了,他變成了皇宮里的六皇子。
至于皇后……
沈枝意不想發表任何意見,她對皇后本人沒什么意見,皇后待她也很好。可她再好,也不是自己的母親。
沒人能替代她的母親,也沒人能像母親那樣真的愛她。
想著,沈枝意看向他,問:“那你呢,你為什么沒有家人?”
陸逍低下頭,高高束起的發尾落在一側,遮住了他的半張側臉。
他只是眨巴眨巴眼,看向水里又重新游回來的魚:“他們都死了。”
“什么?”
陸逍偏頭凝視她:“你不知道今日的宴席是為何而設嗎?為了嘉獎已逝的鎮關大將軍陸庭川,也為了安撫死傷慘烈的陸家軍,今日的宴席,就是為陸家設的。”
所以,他算是宴席里唯一僅剩的主角。
沈枝意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的,她依稀聽父皇說起過,那位威名赫赫的鎮關大將軍死在了邊關那一戰,而他僅有的一個兒子,如今也才十五歲。
她道:“所以……你就是陸逍?”
陸逍母親走得早,是他父親一手拉扯大的,如今父親又戰死沙場,他確實算是沒有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