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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廂隨著鋼索輕微晃動,莊榆聽到顧儉在這片噪音中開口。
“這些年,你在恨我嗎?”就好像剛剛發的那場瘋讓他精疲力盡,顧儉背靠在身后的冰冷背板,眼底流露出一閃而過的脆弱,他的聲音被噪音壓著很輕很低,低到莊榆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我也想恨你。”
莊榆雙手攥得很緊,難以置信:“你恨我?你有什么資格?”
“我以為這些年,你過得很好。”他坐在她的對面,目光沉沉地籠罩著她,“那句話是騙我的是嗎?”
廂內的空氣似乎很稀薄,莊榆覺得一陣澀然沖上鼻腔,這一整天她的情緒變化都很大,很奇怪。就好像從前遇到傷心的事,沒有人關心的時候她總是可以很堅強,可是一旦被人問起,就會覺得很委屈。可是眼前這個人,早就不再是那個可以承載她真實情緒的人。
“過得好不好,都和你沒關系了。”她別開臉,漠然地說。
他卻執拗地看著她,語速放緩,“這些年,我過得不是很好。”
“所以呢?”所以就恨她?
“你在怪我是不是?”他將她的無動于衷看在眼底,發出一聲干澀的輕笑,“我以為我對你什么都不是,不是你說的嗎?”
莊榆倏地轉過頭緊盯著他,她什么時候說過?哦,可能是方婧結婚當晚,他喝醉以后順從心意地將積壓多年的怨憤對著他罵了出來。
“那也是你活該,我不可以說嗎?”
“嗯,是活該。”他點點頭,異常平靜地接受了她的怒意。
許久,他注視著她,終于說:“我跟你說過,以前的事,如果你愿意聽,我一點一點告訴你。”
“那個時候你沒說,現在也不用說了。”
“嗯,說點可以說的吧,”顧儉像是沒聽到,無視她的拒絕,自顧自地開口,像在說別人的事,“過去太久,有的細節記不清了,有一天,家里突然出現幾個警察,帶走了我爸爸。”
莊榆原本已經打算捂耳朵,可是一些字眼鉆進了她的耳朵,她沒想到顧儉的爸爸出了事,竟然還出現了警察。只是很快,她想到不久前顧儉瘋到準備掉下山坡,她不禁懷疑這是不是他為了修復兩人關系編織的理由。
“因為什么?”她問,語氣仍舊冰冷。
顧儉看她一眼,“涉嫌虛假破產,聽過嗎?”
莊榆心頭一震,喬環月就是專打破產官司的律師,莊榆和她吃飯的時候聽她說過一些,可是不對。
“你說你家的公司涉嫌虛假破產,那就說明你家公司申報過破產?”她敏銳地抓住關鍵,語氣帶著質疑。
怎么可能呢?上次去顧儉家,他家看起來沒有任何破產的跡象。
“好聰明,怎么什么都懂一些?壞人騙不到你了。”顧儉唇角微彎,帶笑的眼睛落在她臉上,在莊榆即將翻臉前,他才收起笑容,聲音也跟著沉下去:“不是我們家的公司,是……他和別人的公司。”
莊榆直覺顧儉沒有說謊,她見過顧儉的爸爸,在高考之后去顧儉家玩的那次,記憶中顧儉的爸爸對人溫厚,面上總是和煦的笑,去吃飯的路上也一直牽著顧儉媽媽的手,兩個人看起來感情相當恩愛,好到莊榆一直很羨慕顧儉有這么美好的家庭。
她又倏地想到不久前醉后被帶回顧儉家,元旦的假期,她好像只看到顧儉的媽媽,叔叔
難道被抓了還沒放出來?
她還是問出了口:“那叔叔人呢?后來……沒事了嗎?”
顧儉垂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蓋了他的情緒。
“嗯,調查了一陣子,沒有什么證據,就放出來了。”
莊榆松了一口氣,其實鐘小嵐也做過很離譜的事,被人騙去炒聞所未聞的幣,最后騙子卷錢跑路,鐘小嵐還被警方找上門調查。雖然最后沒事只是損失了一大筆錢,但是莊榆那幾天神經就沒放松過,她大概懂這種心情。
只是懂是一方面,她依然無法理解,也不會接受有人會因為這樣的原因推開朋友。
過了一陣,她說出自己的結論:
“所以,你現在是想和我說,當時你遇到了這些事,沒心情維系友情,才。”
他卻用一種極其矛盾的眼神看著她,那眼神里有掙扎,莊榆覺得不是這樣的,她以為他要反駁自己的話。
他剛剛說,說點可以說的,那不可以說的是什么?涉及到他家公司的機密?但是他只是沉默地聽著,就在莊榆以為他什么也不會說的時候,他忽地開口,答非所問:
“那時候很需要你。想,如果莊榆在我身邊就好了。”
莊榆聞言愣了一陣,反應過來后面上露出輕嘲的笑,喉嚨卻不受控制地發酸。在國外度過了好長一陣焦頭爛額的日子,每次遇到困難,她也會幻想如果喬喬和遲念在就好了,如果顧儉在就好了。盡管最后還是要依靠自己解決很多難題,但是想象朋友在她身邊,就可以給她很多力量。
“那個時候,我在國外啊。”她的聲音帶著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疲憊。
她只是忽然覺得她和顧儉好像在進行一場已經遲到太久的跨越時空的對話。
“我知道。”他聲音很低,頓了頓,又重復了一遍,“知道的。”
“為什么之前不跟我說?”
“大概是那個時候,年紀小吧,自尊心很強。”他扯了扯嘴角。
“現在,自尊心不強了嗎?”她追問。
“看和什么比,”他停頓兩秒,直視她的目光,有點破罐破摔的意思,“你就當作,我想博取你的同情。”
吊廂內一片沉寂,只有鋼索摩擦的單調聲音,窗外的暮色更深了。
莊榆安靜了一陣,聲音有些飄忽:“那時候如果你選擇告訴我。可能我會坐飛機回來找你。”
20個小時的經濟艙,狹窄逼仄的空間,不知道做點什么能熬完航程,坐一次就會累得仿佛蒼老十歲,機票錢可能要省吃儉用很久,但是朋友需要的話,那個時候的莊榆會做的。
“真的?”顧儉聞言笑了,眼底驟然亮起一點光,他注視著眼前的這個人,喉頭微動,“我沒有想過,我對你有那么重要。”
“有吧。”莊榆聲音輕得像在囈語,她都不知道自己心底的那點遺憾到底是為了什么。只是今年的針線確實已經縫補不了多年前早已經被扔掉的破衣服了,“但是,也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