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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祛機垂眸瞧她,選擇性地認同,卻顯然并不會按季姰設想那般行事。
少女穿著一身楊妃色石榴裙,襯得本就蒼白的肌膚更如霜凝雪堆,像極了如枝頭將落未落的海棠花。黑白分明的眸子神采奕奕,精神尚可,但幾縷碎發粘在鬢角,唇色也淺,分明是倦色難掩。
可她本人絲毫未覺,只得由著別人替她掛心勞神。
這副樣子哪有時間如她形容那般,徐徐圖之?
沈祛機并無這種耐心,淡然伸手扶過她的鬢角,將碎發捋了捋,而后繼續叩了三下門環。
片刻后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位小廝探出頭來,見他二人佇立在門口,問道:
“敢問兩位是?”
“我二人是江湖散客,今日路過此地冒然叨擾。敢問主人家可否允我二人留宿幾日?感激不盡。”
沈祛機微微一笑,隨即拿出一錠銀子遞給小廝。后者猶豫著收下,說道:“你們稍等,我去問問老爺。”
大門又關上了。季姰扶額,吐槽道:
“大師兄,其實你說你是什么世家公子來游山玩水,都更為可信一些。”
沈祛機一怔,問道:“何故?”
季姰皮笑肉不笑,心道你也不想想誰家江湖散客穿一身廣袖白衣?行走江湖多不好打理啊!
“當然是因為大師兄氣質非凡。”
少女勾出個標準微笑,沈祛機一看就知道她又在信口開河。
即便如此,他還是認真解釋:
“不很妥當。若我自稱世家子,你又該如何?”
“我就說我是你的貼身丫鬟。”季姰脫口而出,神色躍躍欲試。
沈祛機一時失語,卻越發肯定沒收她的話本子是正確之舉。再這么看下去,真是不知道會發生何事。
“多好玩啊。”季姰揚起臉,見沈祛機斂t了神色,暗嘆他總是不經逗,“很經典的人物配置,經久不衰。”
沈祛機無言。若真是這么說出去,對方還得看見所謂的公子對婢女是他們這般相處,更是漏洞百出。
季姰單方面調侃未成,正要再說什么,門這時又開了,走出一個人來。
那人頭戴綸巾,身著錦衣,天生笑面,手提蓮花琉璃燈,一瞧便是富貴之人。甫一出現,先是頷首,語氣和藹:
“二位俠士可是要投宿?鄙人姓秦,字奉衍,歡迎二人光臨寒舍。”
季姰沒想到那小廝口中的老爺還挺年輕,雖然蓄須,仔細看過也就將將近而立之年,一時驚訝。沈祛機更為從容,聞言拱手道:“在下沈瀲,這位是我師妹季鯉。”
突然被點名,季姰一個激靈,見秦奉衍已然點頭,笑著伸手迎他們進門,也只得面露微笑,跟著進去。
化名但未完全化——季姰思索一瞬,并未放在心上。沈祛機的名連月微宮都說不上人盡皆知,應是不至于泄露什么。至于她,一介不重要咸魚,就更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了。
也不對。季姰猛然抬頭,看著前面友善攀談的二人,腳步一頓。
沈祛機怎么知道她無聊時所寫的自署名?
*
“所以二人是為浮明節而來?”
秦奉衍笑著捋須,示意小廝為沈祛機二人倒茶。
屋內暖香縈繞,東邊窗下放著一架手搖紡車,其旁有數枝梨花橫斜青瓷瓶中。南側則放置著一張檀木長案,案上堆著畫絹、詩箋和竹簡數卷,一派風雅閑致,品位不俗。
更為別致的是墻壁上掛著的繡圖,明艷絕倫,栩栩如生,非嘔心瀝血不能成。而且數目繁多,在華燈下更顯流光溢彩。
“正是。貴地燈名之盛,在下早有耳聞,在下的師妹也心馳神往,說是得親眼觀賞才能罷休。”
沈祛機語氣溫和,舉止有禮,竟莫名地對上了秦奉衍這般附庸風雅之人的眼緣。
季姰見秦奉衍聞言視線落在她身上,只得笑著附和,實際咬牙切齒,心道沈祛機拿她當由頭真是順手。
“季姑娘這般心思,若是我柳楊坡的燈盞得以聞聽,必定盛贊遇到知音。”
奉承話張口就來。
季姰腹誹,卻是笑意盈盈:“秦先生說笑了,能親眼見此盛景,是我的榮幸才是。”
不就是漂亮話嗎,她也會。
見秦奉衍笑意不減,她眼珠一轉,順口問道:“這堂中繡圖技藝絕倫,依我看不在花燈之下。都是秦先生的杰作么?”
“非也,內子閑來無事,好些女紅罷了,說不上是杰作。”
“敢問尊夫人如今可在府中?”
“她啊,身體素來不太好。這不也要到晚膳時間了,我已派人叫她來,待會兒便能相見。”
“叨擾了。”
“無需客氣。”
兩人你來我往,不留縫隙。季姰心思不在這上面,再次暗暗掃過屋中布陳,心道這般富貴,卻居于村中,屬實違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