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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廚房穿上圍裙,越螢先蒸了一碗蛋羹,榨了杯西芹汁,隨后動作利落地清洗牛尾,在冷水鍋里下了料酒姜片開始焯水。
喝牛尾湯可以升高白細胞這個偏方,還是同病房陪護的阿姨告訴越螢的。
當化療失效、靶向藥失效,一切科學的手段都無能為力時,偏方就成了最能慰藉人心的東西。
蛋羹熟得快,她先給越清茹端過去,隨后又回到廚房,把焯好水的牛尾放進電飯煲定時,給自己煮了碗面。
一整套流水作業,動作熟練,仿佛重復過幾百遍。
鐘韻儀就站在一邊,安靜地看著她。
越螢坐在餐桌前吃飯的時候,鐘韻儀就拉一張椅子坐在她對面,也不講話,就耐心地等。
她把面吃完,把碗洗干凈,牛尾湯的味兒從旁邊飄過來,手撐在洗碗池旁,側過頭問:“看夠了嗎?采風的話要給錢。”
鐘韻儀這才開口,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談談。”
“你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嗎?”
越螢看著她。
鐘韻儀的眼神她并不陌生,從她年幼時起就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被憐憫包裹的窺私欲和夾雜其中的惡意糾纏在一起。
問題在被說出口之前,提問的人就已經預設了她的尷尬和崩潰。
但對方總是會失望。
和年幼時一樣,越螢神色冷漠,“死了吧,沒興趣知道。”
鐘韻儀并不對她的敷衍驚訝,只是繼續問:“那你有沒有興趣知道,morphine對晚期癌痛的效果微乎其微?”
越螢表情微動:“你到底想說什么?”
鐘韻儀笑意不變:“現在能和我談談了嗎?”
鐘韻儀雖然只來拍幾周的戲份,但還是在禾城的富人區租了套別墅。
助理給越螢添了杯茶,關好門,偌大的客廳里只剩下兩個人。
“你恨他嗎?”
鐘韻儀在電影里的角色是個高中心理老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入了戲,用一種很溫柔的語氣問她,仿佛做好了聽她傾訴的準備。
越螢的表情有些茫然。
該怎么說呢,談不上恨或者不恨,她只是對“父親”這個概念很陌生。
越螢小時候見過越清茹的結婚證,另一方的信息被越清茹拿馬克筆很潦草的涂掉了,證件照也被剪得稀碎,她不是沒問過那個人是誰。
越清茹摸了摸越螢的頭,用一種很溫柔很難過的眼神看著她,蹲下身,和小小的越螢視線齊平,說:“他是你的爸爸,但是媽媽很不喜歡他,我們以后不要提他了,好不好?”
于是越螢后來就再也沒有問過了。
除了有好事兒的人會瞎打聽,越螢的成長路徑和其他小孩沒有什么不同——她偶爾會覺得自己從越清茹哪里得到了比其他小孩能從母親那里得到的更多的愛。
在越螢還是一個小豆丁的時候,無論越清茹在干什么,在跟誰交談,只要越螢跑過來抱住媽媽的腿,她都會蹲下身,耐心地聽越螢那些亂七八糟沒有邏輯的童言稚語,然后認真回答。
她給一個小朋友和成年人同等的尊重,和她能給予的所有的愛。
沒有比她更好的媽媽。
“父親”并不是一個必不可少的概念啊,不是嗎?
在生命之初就共享過心跳的人,給予她血肉、鈣質和靈魂的人,是媽媽。
越清茹生病后曾經像交代后事一樣把手里的東西一一交待給越螢。
她知道了越清茹有一張銀行卡,越螢一個人去銀行拉了流水,每個月固定會有一筆錢打過來,但是越清茹從來沒有動過,直到某個時間段,對方也不再打款。
她拿里面的錢支付了醫院的欠款,越螢知道這些錢大概率來自她的生物學父親,但還是覺得陌生。
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對方只是一個npc而已。
恨他嗎?犯不著,恨也是需要力氣的。
越螢太累了,沒有那么多精力分給不相干的人。
“能不能說話直接一點,”越螢皺著眉對鐘韻儀說:“我下午還要上課。”
鐘韻儀的笑僵了一下,有些不悅地快速擰了下眉,低頭從包里拿出越清茹的病歷,和一份省會城市的高端康養醫院的宣傳折頁。
推到越螢面前時,又恢復了溫溫柔柔的表情,說:“我可以讓你母親最后幾個月好過一點。”
一邊是終末期三個月的倒計時。
一邊是7天30萬的護理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