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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而說:“他不虧待你。是因為你有用。總有你給他擦屁股收拾爛攤子。可只要他逃不掉,一切都會推給你。你拿他當兄弟?”許城笑起來,“一個手下,別對上級有那些虛妄的感情。汪婉瑩,你們認識很多年了吧,從底層爬起來,她算你相識于微時的朋友。也跟了他十年。看著他連她都殺,你真毫無觸動?”
楊建銘還是不吭聲。
“張市寧難道沒勸過他,離程西江遠點兒。他不惹事兒,你少干多少危險事。也不至于害死楊建鋒。他心太浮飄,沒我,也遲早跌下來。
楊建銘,我不需要你明面放水,只要你不把事做絕。給自己留個回旋的余地。想幾天了,覺得不行,再返來殺我都可以。你還沒教訓嗎?殺了人,多少年都會被挖出來。”
楊建銘這下眉頭動了動,卻是好奇:“許警官這么怕死?”
許城說:“我有愛的人,當然想活命。”
太過直白的回答,叫楊建銘沒說出話來。
“你沒愛的人,沒想保護的人。就理解不了,人多想平安清白地活著。”他說,“楊建銘,不論我結局如何,邱斯承一定會倒。你要是冷面殺手一個,在這世上無牽無掛,就跟他這輛車一起撞死吧。”
他離開時,楊建銘風波不動。
但許城知道,他動搖了。因為,他還有軟肋。
而哪怕他不動搖,他還有招。但那天在江邊,許城并沒用到。
江邊出擊,他對許城下了狠手。
邱斯承站在水邊那兩分鐘,他沒松手。
等邱斯承以為許城斷氣,走后,他再次把許城摁進水里時,留了后路,摁在水流落差處。
和許城料想的一樣,另外幾人不敢殺警察。老勇聯系過的斷眉也在各個時間段使了阻力。楊建銘亦有心支走他們,最后只剩他一人。
但同樣如許城料想,楊建銘并不完全要救許城,他只想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至少,不讓他死在當下。
所以他沒有埋他,還給他檢查了傷口,不是很深,但仍然給他止了血。
但另一方面,楊建銘加固了多重繩索,還系了石頭,杜絕他逃跑的可能。而許城受了傷,也不可能逃。
楊建銘讓許城暫時活著,他要看局勢發展,再做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或殺,或留。
但楊建銘很快就會意識到,他被許城騙了。
許城根本沒有“斗不過”,因害怕而祈求饒命。
他計劃掀起巨浪,引來調查組。不過,等那時楊建銘識清他的計算,見到那樣的驚濤駭浪,也不得不低頭。
何況,還有阿刀。
楊建銘他哪會沒有愛的人,想保護的人?他愛到把他們藏回老家,藏得很深。
而阿刀不是許城,沒那么多善心,若許城遲遲找不到,他不會放過計桃桃和那孩子。
阿刀定的是十二天。但,保不了會提前行動。
*
楊建銘走了,將被繩子緊捆、無法動彈的許城留在坑底。
劇痛在許城渾身爆炸開,從頭頂到腹部,從胸膛到雙腿,哪兒都疼。血腥味、泥土味往鼻腔里沖涌。
他昏迷過去。
之后許多天,他一直迷迷糊糊,以為自己死了,但又好像還活著。雨水淌進嘴里時,他會稍稍清醒點,但很快又陷入混亂。
他應該是發燒了,渾身都熱,熱量加劇疼痛。疼到他靈魂出竅,懸在半空,看著這一具被皮肉之痛綁架著的身體。
許城看到了姜皙。
她站在江邊的山上,滿目哀傷地尋找他。他想爬起來,跟她打招呼。
可起來的是他的魂,他的身體死了一樣趴在坑里,那具身體仍很小心地將雙手蜷起,保護著指甲里的證據。
姜皙!
她看到他了,她從山上跑下來,從江上跑過來,一下撲到他面前,穿過他的靈魂,撲到坑里那個身體上,嗚嗚直哭。
他看見她哭,說:我在江邊,你來找我。
才說完,姜皙又不見了。
他的魂也回到身體里,痛暈過去。
從此,再也沒了清醒的時候,有時模糊感覺太陽出來了,天氣很熱;有時眼睛努力一挪,瞥一角星空,嘲自己成了井底之蛙。
他思緒飄來蕩去,看到了爸爸媽媽,坐在兒時小樓的院子里,剝著橘子,講著笑話;
看到方信平,突然從街對面過來,一把揪起他耳朵,把他頭發里的紫色發片全薅下來;
看到李知渠,抱著籃球,在他家小區外的小賣部冰柜旁,扭頭問他:小城,哥請你吃個最貴的!
看到姜皙,她坐在學校的籃球場旁,一瞬不眨望著他,像個小精靈;他那時……那時就在她面前嘚瑟了,打籃球時不停耍帥;還故意拿籃球嚇她……
想到這里,坑底的許城迷糊地笑了下,要是回去和她講這個,肯定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