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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遲到了十分鐘,抱歉道:“不好意思,臨時接了個電話。”
“沒事。我知道您工作很忙。”
“喝水嗎?”
“我這兒有。”
范文東坐到她對面,打量她兩眼,是個纖弱清美的姑娘。他知道了她做線人差點被殺的事兒,心有唏噓。雖說許城早就懷疑余家祥,但證據居然由她找到,的確機敏。而一想起許城,他心都絞痛。
“你節哀。”
姜皙晃了下神,不明白,為什么所有人都說他死了。
他明明沒有。
她搖了搖頭,面上一絲可憐之色也無,坦然真切地看著他,說:“范局長,許城——”
范文東抬了下手:“我明白,之前組里認為,邱斯承會刻意改變‘江邊’、‘灘涂’這類作案方式。所以許城提到的那些地點,我們重點在其他地方。但剛想了想,藏尸挖坑,不是容易的事。何況許城很高大,分尸也難,還是得找松軟的地方。”
“分尸”這兩個字,聽得姜皙打了個冷戰。
心突然一下扯痛,一下絞痛,痛得她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
神經像凌遲:“您也覺得他死了?”
范文東垂頭,頭上的花發讓他顯得格外蒼老憔悴。他不愿正面回答,只說:“我們一定會找到他,將罪犯繩之以法。”
“他另外給我寫了封信,有些內容只限我和他知道。但有一頁,我覺得你應該看看。”
姜皙接過,是封手寫信,黑色字跡記錄在譽城公安的抬頭稿紙上。
只有最后一頁:
“……可行。
我知道,這個問題我們說過很多次。
你讓我再等等,等時機成熟。我等不了。
身為警察,站在白色這邊,要守規則,要遵程序。證據不足、時機未到時,只能忍。
但有些嫌疑人,就是在我們等待合理合法的過程中,逃之夭夭,再也無法歸案的。
做這一行,我接受它的規則。
我知道,其余的犯罪分子,或許以后還有機會,但我不能放邱斯承走,我不能讓我查出的這一整條線斷在這里,不能讓譽城爛到根,只能冒險一搏。
如果有機會回來,你再罵我吧。
但,如果回不來,遺囑請您代為執行。
我一人清凈,所有物簡單。家屬區房子歸程西江。御龍苑小區房貸未清,是賣是留,由我姑姑許敏敏處置。
存款十萬,留給姜添做治療費用。
如有撫恤金,歸程西江和我姑姑許敏敏所有。
最后,我知道,我們隊伍從來善待殉職人員,組織上會照顧家屬。
懇請組織照顧程西江。
雖在法律名義上她不是我家屬,可我心里她早已是我的妻子。如我殉職,懇請組織照拂她。如程序上實在為難,也請盡力在合理范圍內為她籌謀一二。
你我師徒一場,萬分謝意。
知道您老年紀大了,看這封信要傷心,節哀。老范,風波煙雨,人生無常,還有什么值得苦苦介懷。
此致。
許城
2015年6月24日”
姜皙握著那信紙,兩顆圓滾滾的淚砸落其上。
*
次日一早,姜皙看譽城早間新聞時,看到譽城公安已加大警力,在林垟,曲暢,武棋、思明四縣的叢江、鳴江、繆江流域進行搜索。
電視畫面上,不少身著警服或便衣的警察、包括搜救隊、社會志愿者在綠意盎然的各江沿岸搜尋。
姜皙心跳加快,幾乎無法呼吸。
她希望快點找到許城,又隱隱害怕那一刻的到來。
她總覺得他沒有死,他說過的,要她相信他,他一定會回來。
他還說過,她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
可,她又害怕萬一。
她和肖老師不一樣,她不能接受他的死亡,絕對接受不了。如是那樣,她寧愿一直找下去,他永遠活在薛定諤的盒子里。
姜皙搖頭,很用力地搖了搖。
她知道,他還活著。他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