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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 許城收到了李知渠的短信。
上旬那場暴雨,他手機進水廢掉了。許城沒拿去修。他和姜皙乘著一艘小船在江上漫無目的地生活漂流,只當(dāng)與世隔絕。
可有天上午, 手機突然醒了過來,將這半月來隱藏在平靜水面下的暗涌一股腦兒接收。
當(dāng)時姜皙正坐在桌邊吃稀飯, 擰著眉心不肯吃榨菜,許城邊嘲她挑嘴, 邊往她稀飯里撒了白砂糖。
猛然響起的幾十條短信音像一串鞭炮在船屋炸開, 帶著劍拔弩張的氣勢, 把姜皙嚇了一大跳。
姑姑的擔(dān)憂,陌生號碼的威脅, 杜宇康方筱儀等一堆同學(xué)的詢問。
他倆的事, 全江州都知道了。
許城重點看了李知渠的內(nèi)容,大意是,姜家在找他姑姑家的麻煩, 目前有警方護著,叫他不用太擔(dān)心。但姜家不會善罷甘休, 而他們也沒辦法長時間盯著。他得回去, 把姜皙帶回去。
李知渠覺得許城這次行動超出了預(yù)期。“英雄救美”既能完全拿住姜家小姐,又向姜家展示了他的能力, 同時還將兩人“私奔”的事鬧得滿城皆知, 都不用他再費力去傳小道消息了。
但,是時候回來了。
許城放下手機,回來繼續(xù)吃稀飯。
姜皙很敏銳, 見他不講話,心里就清楚了。她默默吃著那一碗涼稀飯,冰冰甜甜的, 很好吃,可她鼻子發(fā)酸,想哭。
她很快忍住,問:“許城,我們到哪兒了呀?”
這些天,他們的船一會兒往上游走,一會兒往下游跑,偶爾還去支流支江里晃蕩,離江州很遠了。回程得走上兩天。
“快到梨城了。”大都市梁城上游十來公里的一個小城。
“那我到梨城下船吧。”
許城抬眸。
“等我到了梨城,會給家里打電話的。告訴他們,我早就下船了。讓他們不要為難你。”
許城默了會兒,問:“你上岸后去哪兒?”
她掩飾住惆悵:“先找旅館住著,然后找工作。”
“什么工作?”
“小超市,小賣部。”
許城扭頭望向身后,門框外,是爆裂的夏日午后。
姜皙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脖子上拉起一條長長的緊繃的筋絡(luò),一直勾到鎖骨處。風(fēng)扇鼓著他的白背心,晃晃蕩蕩。
少年肌骨瘦清,手臂上的疤早已掉痂,空留一條淡粉的痕。
她希冀著,他挽留她。
但他說:“好。”
*
中午一點,船開到梨城郊外一處小碼頭。
許城拴上纜繩,走進船屋超市區(qū),扯了個大塑料袋,挑揀了些她平時喜歡吃的零食。
就這么放她走,他不知回去后怎么跟李知渠解釋。
許城一顆心沉沉的,走進起居室,姜皙已經(jīng)把背包收拾好。
上船一趟,多了一堆衣服和畫具,她癟癟的背包變得鼓鼓囊囊。人神色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許城拎起塑料袋,緩聲:“這些帶在路上吃。”
“太多了。”
“讓你拿著。”他又掏出一疊錢,“省著點用。”
姜皙堅決后退:“不要。”
“怎么不要?”
她嗡聲說:“我覺得,你賺錢很辛苦的。我不想要。”
許城心抽了下,抓住她胳膊將她扯過來,不由分說把錢往她褲兜里塞。她硬是不肯,雙手阻擋。
“姜皙!聽話!”他喝一聲。
她不動了,嘴巴抿緊成一條直線,鼻尖紅透。垂首的模樣茫然而無助,很是可憐。
許城心里不知是種什么滋味,不能再多看她一眼了,匆忙塞好錢,拍了拍她后背。
她背好書包。許城拎著裝滿零食的大塑料袋,送她出去。
盛夏的午后,太陽如滾燙的銀針一般密密麻麻扎在身上。甲板上熱氣潮濕蒸騰。兩人無聲走到船頭,姜皙停下了,低頭看著腳下的江水、與棧道摩擦的輪胎。
許城沒催她。
姜皙回頭再望一眼這艘藍白相間的小貨船,又望那滾滾的長江,忽然揚起聲音,期盼地說:“我都不知道我本來姓什么叫什么呢。要是我姓江就好啦!長江的江。那我就叫江江。”
許城眼睛有點痛,用力斂了斂眉心。
“或許,我就姓江呢。”她聲音低落下去。
她很喜歡在江上呢,但……要下船啦。以后,長江不會保護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