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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城光腳蹲在早已打濕的席子上,正拿刷子刷著污漬;泡沫涌動中,痕跡早已淡去。一旁,水龍頭正嘩嘩放水,桶里泡著床單。
姜皙窘得半天說不出話,咕噥一聲謝謝,又說:“……我可以自己洗的。”
許城用力刷著涼席,沒搭理她。等轉身擰床單時,看一眼她細細的手桿,說:“就你那手,麻桿一樣。得了吧。”
又道:“再說,女生這種時候,不是不能碰冷水么?”
姜皙確實肚子很痛,問:“你怎么知道?”
許城被問得噎了一下:“是個人都知道吧?”
許城不知道的是,姜皙并沒有像他一樣正常地在學校接受教育,和各種各樣的男女生相處,能正確理解人際關系和常識。
她從小和姜添一起塞在特殊學校,全是社會邊緣的自閉癥、癡呆、精神病患者、盲人聾啞人。很多常識,她不理解,也不懂。
姜皙站在船廊上想了好久,猜想或許是方筱舒告訴他的。他們關系應該很親密,才會講這些東西。
她小聲問:“放假了這么久,方筱舒不來找你玩嗎?”
許城沒講話。
原本無虞的心境,驟然卷起烏云。
許城陡然間厭惡起自己。方筱舒,方信平,那么多人死得那么慘,他卻在莫名其妙替她洗著血床單。
他垂著頭沖洗涼席,姜皙沒看見他突然沉郁的臉色,繼續問:“她知道你喜歡她嗎?”
“你能不能閉嘴了滾出去。”他沒抬頭,冷聲說。
姜皙嚇一跳,怔怔半刻,一下子轉身走了。
門口她的影子挪去,上午的太陽穿透云層,照進來,反射得許城眼睛痛。
他猛力刷著涼席,刺啦直響,刷著刷著,突然把刷子往地上狠狠一砸。
肥皂泡,水珠,亂濺開去。
床單冷漠地掛上晾衣繩;席子粗暴地鋪晾在甲板上;
那之后,他們倆整整一個星期沒講話。
第12章
但姜皙還是做飯,許城也還是洗碗。
吃飯時,兩人分坐茶幾兩邊,各吃各的,互不對視,也不開口。
有天傍晚,姜皙煮了一鍋江州米粉,是之前跟許城學的。
姜皙雖然從小“養尊處優”,什么都不會,什么都沒做過;但她很聰明,學東西快。日常事務,看許城做過一次,她下次流程就全對;而第二次第三次就能做得很好。
那鍋米粉很好吃,如果夸獎一句,會是個緩和的良機。
但許城沒開口,他這人平時散漫隨意慣了,很多事無所謂;但要真杠上了,犟勁兒上來,也絕不服軟、不低頭。
姜皙看著軟,骨子里脾氣卻拗;她硬,他更惱火,也更硬。看誰熬得過誰。
快吃完時,許城手機響了。姜皙偷偷一瞥,來電顯示人名三個字,她只看到開頭是個“方”。
許城接起來,是方筱儀。
“喂?”
“我下周去學校填志愿了,你那天去?”因船上太安靜,姜皙聽得見聽筒里的女聲。
許城雖報了提前批,但普通批次也要報。他嘴里含著米粉,沒來得及說話。
“選同一天,一起去吧。我最近心情不好……”她哽咽中帶了絲哭腔,“我想和你說說話。”
許城咽下食物:“行。”
“到時我跟你聯系。”
“嗯。”許城多安慰了一句,“別太難過了。”
他掛斷電話,姜皙已經吃完,碗放在灶臺,人出去了。
許城洗完碗,拿了筆記本和圓珠筆,坐在桌前記賬算賬,清點進項。算了好一會兒,意識到姜皙一直沒回來,也沒動靜。
他起身去超市區,邊清點貨物,邊有意無意穿行貨架間,透過兩邊墻上的六七扇窗戶往外看——北邊,江對面若隱若現的沙洲——東邊,長江的下游——南邊,黃昏的碼頭。
沒有姜皙。
這就一聲不吭地下船了?
許城擰眉,大步帶風地走回生活間,剛邁過門檻就剎住腳步。
透過沙發背面墻壁上的窗戶,姜皙側身背對他,站在船尾左側的欄桿邊,望著暮色降臨的江水吹風。
西方江面上一片昏紅的殘霞。太陽早落江了。
許城都沒意識到,他心落了一道;正要轉身離開,卻見墻上那副小畫框里,女孩抬起左手,擦了擦眼睛。她連續擦了兩三下,肩膀在晚風中委屈地抖索。
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