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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隱年靠在床邊,看了眼嘀嗒轉動的時鐘,凌晨三點二十五分,他放下手中的水電費單子,轉過頭看到躺在床上已t經睡著的寇青。
寇青睡覺并不安生。
方隱年經過這幾周的觀察,已經下了結論。
粉藍的格子床單上,寇青側躺著,面朝著他,一只腳攪著被單,一只腳伸到了床外。連枕頭都沒枕,而是小狗一樣,半個頭都埋在枕頭下,頭發亂糟糟的海藻一樣擠成一團。
墻薄不隔音,屋外火車通過軌道轟隆隆的聲音,電風扇咔嚓轉動的聲音,以及寇青輕微的平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方隱年站起身,用洗手間拿了沾過溫水的毛巾,再度坐在床邊,拉起寇青伸在床外的右手,一點一點,輕柔的從手腕擦到指尖,泛著淡淡藕粉模樣的指尖。
動作輕柔,眼神卻有點陰森的偏執。
他回憶著剛才看到的畫面,他的妹妹毫無防備的向別人伸出手,接著兩只手緊緊的相握,兩人都露出的那種青澀的笑容……
方隱年站在窗邊默默看完了全程,面無表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自己用了多少氣力,沒有把手邊的花盆對著那男生的腦袋失誤扔下去。
他越想手里的動作越重。
擦完一遍還不夠,又再次用肥皂擦,再洗去。
深夜里機械的重復動作,帶著說不出的詭異。
床上的寇青哼唧了一聲,像是因為被打攪了睡眠的不滿意,又吧唧了兩下嘴,將頭從枕頭下伸了出來透氣。
方隱年冷漠的審查她。
真的像只沒斷奶的狗。
突然,他像發現了什么有趣的事。
既為兄妹,那理應當有相似之處。
方隱年看著她伸出來的臉細細觀察。
眉毛,細細的秀氣的柳葉眉;透著淡淡血管的眼皮上平行的雙眼皮褶皺明顯;微微腫起的眼泡;眼下泛紅的臥蠶和有點青紫的黑眼圈;落在眼瞼又長又直嬰兒一樣的睫毛;以及臉頰星星點點的小雀斑。
到底哪里相像?
不過這是方隱年第一次發現寇青有小雀斑。
他俯下身子,幾乎湊到她鼻尖,聞到一種溫暖的牛奶味道。
寇青很小很淡的幾顆棕色雀斑,為她漂亮的標志的臉增添了獨屬于她的鮮艷的生動。
方隱年一邊持續擦著她的手,一邊心想,原來是只斑點狗。
手機短信提示音短促的響起來。
方隱年看了一眼,四點整。
沒有備注的一串號碼,顯示異地。
【聽說你爸帶回來了個私生女?你沒有養她的義務,你爸就是個畜生,毀了我還不夠,他還想毀了你!】
方隱年垂著眼,神情不變,手里握著的毛巾已經變涼,他轉身將毛巾扔進水盆,推開陽臺門,夜晚的空氣是一天中最清涼的。
他從口袋摸出一盒雙葉,最便宜的煙,兩塊錢一包,叼在嘴里將煙點燃,手肘接觸到的欄桿冷的驚人。
薄荷味的煙霧由細慢慢升空彌漫成霧,方隱年握著手機。
是他的母親,他自從九歲后再沒見過她,她在他僅有的印象里總是歇斯底里的,歇斯底里的和方中之爭吵,打爛砸壞一切存在的東西。
但她畢竟還是他的母親,于是過去還是小孩子的方隱年曾沖方中之提出要見見她的要求。
方中之一開始不答應,后來方隱年冷著一張臉,將一份斷絕父子關系協議書和不知道從哪里偷來的一把鋸子威脅一樣的放在自己手腕。
方中之怵了。
他知道方隱年做的出來,他的這個兒子從小就展現出和旁人不太一樣的冷漠和果決,或者說殘忍。
所以他帶著小小的方隱年,在他偷偷鑿出的一塊圍墻磚后面,讓方隱年趴著看到了農村院子里的母親,她穿的體面,溫柔笑著將一塊西瓜塞進旁邊男人的嘴里。
接著兩人一起撫摸著她隆起的肚子。
從那以后,方隱年再也沒提起過她。
一直到現在。
一根煙滅,回憶從煙霧里散去,眼前的香樟樹枝椏幾乎快伸到陽臺,方隱年利落的將那號碼刪掉,加入黑名單。
他挑了挑眉,或許比起愛兒子而言,她對方中之的怨念和恨意更入骨,以至于連帶著他,也列入了被怨恨的范疇。
方隱年在陽臺山站了快半個小時,等身上的煙味慢慢散去,他才再度推開門,從口袋里掏出一支藥膏,半跪著給寇青的手上藥。
外面的空氣是冷的,吸的煙薄荷味也是冷的,他的指尖也冰冷,只有此刻,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是溫暖的。
方隱年眼神陰郁,握著寇青的手,在黑暗里半跪著,帶著莫名的虔誠和偏執低聲:“既為兄妹,我們自然要相依為命。”
“我會永遠纏住你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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