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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郎中,我是不是命不久矣啊?”
南燕雪就看著他面色凝重地沉默著,然后又忽然醒了醒神看向自己,臉忽然就更紅了。
“當然不是!”郁青臨忙道:“將軍不要再說這樣不吉利的話了。”
“那你方才在想什么?”南燕雪抽回手,往圈椅上一倚。
去歲冬日里,這各房院里的圈椅、團凳都還光禿禿的,今年才入秋,團凳上也安了坐墊,圈椅上也掛了椅披。
郁青臨搬到畫苑里時,帳子、床褥都已經換厚了,桌椅都穿上了秋衫。
南燕雪屋里這張黑銀色的椅披是最大的,把整張圈椅都蓋住了,料子也是最好的,像是落在墨池里的絲絲月光。
她的頭發束得很低很松散,披在肩上身前,像是背后椅披里的墨色暈了出來,只將她素白的一張臉孔描繪得清雅又詭譎,像是一副本該束之高閣,無緣得見的古畫,被一陣不知由來的風卷落,意外垂在郁青臨眼前。
那香氣,他終于是分辨出來了,是南燕雪的體香,竟然是一種溫暖的,如金秋麥芒一樣的香氣。
“好看嗎?”南燕雪問。
出乎南燕雪意料,郁青臨并沒露出什么驚慌失措的表情,也沒有羞怯難堪。
他只是靜靜看著南燕雪,認真點了點頭,他點頭的時候還在眨眼,像是雙份的肯定。
南燕雪想笑話他,但不知道為什么笑不出,可能是因為他太鄭重,又太真切。
她自己好看又不能天天照鏡子,還是對面坐個美人養眼。
她喜歡的美人最好是清俊漂亮,但別那么脂粉氣,她已經撿了一個,卻猶豫著該不該享用。
“將軍近來,心情好些了?”郁青臨問。
南燕雪想了想,道:“是。”
行軍打仗要動腦子,權力傾軋要耍心計,對于南燕雪來說,后者比前者要更累人。
現如今她沒資格去爭什么要什么,她用自己的軍功和前途換了一堆沒人要的‘破爛’,當成寶貝千里迢迢帶了回來,窩在這間老宅里企圖一樣樣修好他們。
“那就好,旁的缺損虛虧之處,咱們慢慢調養就是。”郁青臨說。
原來在這個小郎中眼里,她也是壞掉的。
梨膏清凍是茶色,盛在勺子里還是凍住的,唇舌一含就化掉了,酸甜爽滑,吃起來很有意思。
郁青臨一邊慢吞吞地收拾藥箱一邊說:“吃了清膏占了肚子,安神藥就該喝不下了,我給將軍燒一丸香吧。”
“燒吧。”南燕雪答應得很干脆,安神藥都停了,一丸香也不會怎么樣。
郁青臨把藥箱擱到腳邊,扔在桌上的信又漏了出來,南燕雪順手拿過來撕開看信,入目便是一聲‘阿雪’。
如今,這么叫她的人就只有任縱了,他像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每封信的開頭都是這樣,令南燕雪更加厭惡。
這封信寫在燕北的夏天,任縱說營房里的駱駝產崽了。
那駱駝是南燕雪牽回來的,她那時是前軍先鋒官,探路時遇上了沙暴和這只小駱駝。
小駱駝那時候大概一歲,很小,不像大駱駝那樣一蹲下就穩若泰山,南燕雪看得出它也很害怕,帶著它躲在一塊大石后面,一起熬過這場沙暴。
任縱的字說不上好壞,中規中矩的,看起來像沙地里一塊塊石頭,硬邦邦的,文筆也談不上,武將寫折子夠用就行了。
余下的內容再沒什么南燕雪感興趣的,一縷香煙從信紙上方騰了起來,南燕雪把信紙一折,按進香爐里燒掉。
原本陰燃著的香丸順著紙張騰燒了起來,折著的信紙像蚌殼一樣顫抖著打開了。
那火苗晃動著,只照亮了兩個字——‘阿雪’。
郁青臨想要避開視線時信已經燒完了,他心里忽然冒出一點點的莫名其妙的憤怒,隨后他才意識到,這好像是嫉妒。
郁青臨很少有嫉妒這種情緒,所以挺陌生的。
嫉妒原來跟憤怒這樣相似,甚至更尖銳更復雜,充斥著渴望。
郁青臨沒有走,挽著衣袖用香箸將余燼從香丸上撥開,鼓起勇氣輕聲問:“將軍要回信嗎?我可以伺候您磨墨。”
南燕雪其實能猜到這小郎中心思,他同沈元嘉不一樣,大概沒想借南燕雪的勢得到什么,只是想有一個安穩的地方,眼下這般做個郎中兼夫子最是穩妥,若是侍奉到床榻上,哪天弄得她不高興了,被掃地出門豈不失算?
“磨墨?”南燕雪忍不住笑,道:“你磨得好嗎?”
郁青臨有點沒聽懂,如實道:“如果將軍是求快,來回直推很快就出墨了。轉圈磨會慢一些,但墨汁細膩,滲紙更深,落筆時也會覺得墨汁更好控制。”
南燕雪輕笑了一聲,只是一個輕哼,但莫名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