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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青臨扶著門框邁出一步瞧了瞧,就見余甘子正抱著一卷字畫站在東廊上,兩人對了一眼,余甘子不知怎的,先是低頭避了避,回過神來后才側身朝他一福,繼而又抬眼看著辛符臉上蒙著宣紙從西邊朝她跑過來,紙張抖得像塊白綢子。
“阿符,余甘子比你大,要稱呼姐姐。”小蘆站在正屋高高的石階前,道。
辛符跑到余甘子跟前剎住腳,比了比個說:“我都比她高了!”
小蘆笑道:“這是將軍的意思,你聽是不聽。”
辛符氣焰被滅,郁青臨就見他嘴一咧,似乎是叫了聲‘姐姐’的。
郁青臨看著辛符那扭捏的樣子挺逗趣,他吹了點涼風平了平氣,轉首對沈元嘉道:“那沈公子覺得,刪改后的偽作更好過我的原文?”
沈元嘉被他問住了,怎么也點不下這個頭。
郁青臨艱難地笑了笑,道:“不管怎么說,我要真的要謝謝沈公子,死也叫我死個明白。但做郎中其實也挺有意思的,宦海沉浮,我祝沈公子大展宏圖。”
他頓了一頓,道:“至于我,眼下要給將軍做飯去了。”
沈元嘉一時耳鳴,還以為他說的是喂飯。
郁青臨往小廚房去了,沈元嘉站了一站,心底五味雜陳,也只好離去。
不遠處坐在美人靠上看畫的兩個少年抬頭,正好見到這兩人背道而馳的身影。
辛符不以為意,瞄了眼就低下頭看自己的畫,“是不是比趙老頭畫的竹子還好。”
而余甘子卻一直看著郁青臨的身影,只等他走過院門,往后去瞧不見了才撫開辛符那張皺巴巴的畫,抿平折角,細細看了起來。
“怎么樣?”辛符追問。
余甘子看著那團鬼畫符,實在夸不出口,拿遠拿近拿高拿低端詳許久,終于是寫下一句不算太違心的話。
‘遠看還是有些氣韻的。’
“我也覺得。”辛符捋捋不存在的胡子,又問:“氣韻是什么意思?”
氣韻是什么意思呢?
南靜恬曾教過她,氣韻是萬物的神采,是一種道境。
但這話,即便由她親口說給辛符聽,他也很難理解。
余甘子將手伸出廊外,掬了一把風在手里。
辛符看著她細白纖巧的手掌,又低頭看著畫紙上的線條鈍拙的墨竹在風里波動如浪,隨口道:“噢,你的意思,氣韻是這陣吹竹子的風吧。”
余甘子驚訝地睜大了眼,看著辛符。
“嘿,小爺說對了吧?”辛符齜牙一笑,又瞇起眼瞧著余甘子道:“可別小瞧我。我聰明著呢!”
他得意洋洋一哼鼻子,收起畫紙往西院里去了,要再抓人贊美他這副‘很有氣韻’的呆竹。
余甘子坐在那看著他蹦蹦跳跳的背影發笑,笑容沉寂后又是滿目傷懷。
她想起從前蔣盈海和南靜恬的一場爭執,這爭執因何而起,不提也罷,只那爭執之中提到了南期仁,以及他是怎么去的國子監。
“你怎么不說你自家兄弟呢?!他不也是繡花枕頭一包草?”
本朝國子監取學生三百人,其中一百五十額是各地官學之中的優秀學子,另一百五十額則是文武官三品以上子孫為之。
南榕山的官職只有四品,若是在京中找門路,只覺面上無光,兼之郁青臨那文章太好,孩兒參一案給南榕山的仕途留了些磕絆,剛好將那文章刪改一番,以示南家惶恐謙卑,自請罪責。
李代桃僵這種事從蔣盈海嘴里說出來,只叫人覺得輕飄飄的。
無非是個有才華的窮小子倒了霉,被人換了命,這難道不是司空見慣的嗎?
可余甘子覺得心里沉甸甸的,因為那個倒霉的窮小子就活生生站在她眼前。
他是她的先生,傳道受業解惑,所以她知道他的博學聰慧。
他還是她的郎中,每隔三日就替她在喉間針灸一次,還四處搜羅醫書,盼著她能說話。
在小鈴鐺病愈后,她還留意到郁青臨吃過晚飯后都會提著燈籠來接辛符,約莫半個時辰后又提著燈籠把辛符送回來,像是他倆之間的一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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