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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甘子微微松了口氣,看著南燕雪推過來的一個小包袱,里頭有百來貫錢,她都抱不動。
“說起來,你娘那時在病中,江寧府的那些鋪面田產她怎么賣掉的?”南燕雪道。
余甘子蘸了蘸化在盤中的冰水,在桌上寫了兩個木——林。
“她還真是敢用人。”南燕雪一挑眉,嗤道:“被吞的不少吧。”
余甘子面有哀色,只是又沉默著寫了四字——以絕后患。
南燕雪蹙了蹙眉,此時小蘆拿著一封公文走了進來,余甘子識趣退下。
南燕雪接了信拆開一看,就見公文折子里夾著一封私信,她臉上露出點微妙的嫌棄,像是那信上像是沾了點臟東西。
過幾日,南燕雪還要去蘇湖一帶買些田產,要養一養精神,有大宅住是舒服,亭臺樓閣,處處好納涼。
她坐在湖心小筑里想心思,涼風一蕩,倚在欄桿邊閉目養神。
半夢半醒間就聽鳥鳴風吟中冒出來一些孩童的笑鬧聲,她轉首瞧了一眼,就見郁青臨帶著一串孩子過來了,他一手拿著書本,一手抱著小鈴鐺。
小鈴鐺懷里還扒著一個小蒲團,擋得連只看見一雙笑瞇瞇的眼。
學堂在野,連辛符都覺得新鮮。
郁青臨本來想繼續講昨日的課業,只是低頭一瞥,忽將書本背到身后,笑道:“我這有一首詩,誰若猜得出寫的是何物,午后我添一盅鮮蘆根燉冰糖做解暑湯。”
入伏后,府里的解暑湯已經很豐富,荷葉茶是不缺的,還有薄荷綠茶和金銀花茶能換換口味,但有新鮮的飲子孩子們自然喜歡,雀躍紛紛。
郁青臨笑道:“丹葩信不類蘋蒿,雨后常抽綠玉條。此草豈宜充鹿食,瘦莖卻比沈郎腰。”
孩子們七嘴八舌瞎猜著什么柳樹、竹子、蘭花、萱草的,一看就是瞎猜,拿那些詩人最常詠嘆的植物來賭。
南燕雪沒聽過這首詩,但瞧見他腳邊長著一叢青青白白的野物,心下了然。
湖風推著郁青臨,又將那件薄綠的夏袍往前攏。
‘只不知這沈郎腰是個什么典故,聽起來好生旖旎,可別教壞孩子。’
南燕雪一本正經地想著,又覺得這風就像一場雨,把郁青臨的肩背腰腿濕漉漉地描了出來。
她心道,‘倒不只臉蛋養眼。’
余甘子一直等到孩子們都沒詞了,才舉了舉手,見郁青臨點頭,她才起身輕輕一戳那朵圓而蓬松的野蔥花。
“余甘子聰慧,對,就是這蔥。”
這詩有些冷僻,余甘子也沒聽過,但前三句她都懂,只是不知沈郎是何人。
“沈郎指的是南朝沈約,有言說江左之豪,莫強周沈,他就出身于這個沈家。吳地自古尚武好戰,沈氏一族自東吳以來就出過不少名將。”
辛符最喜三國,聽見郁青臨說東吳,眼睛都亮了。
“其中沈林子、沈田子甚至是南朝開國的功臣,盱眙之戰你們一定是知道,沈林子的兒子沈璞也就是沈約的父親,他聯合輔國將軍堅守盱眙,以三千將士對抗北魏幾十萬兵馬,最終令強敵北撤。”
辛符正聽得津津有味,卻聞郁青臨話鋒一轉,道:“只不過后來沈家尚武風氣衰減,沈璞雖是武官,但并非將領,等到了沈約這一輩,已經全然是文職,求的是名士風流,沈郎瘦腰這典故贊的就是文人風骨,清癯之美。”
辛符倍感無趣,問:“為什么沈家人后來不學武了?”
“問得好。”郁青臨將手中書冊一晃,笑道:“我要講的這篇顏氏家訓中的《涉務》就能解你所惑。”
南榕惠的藏書中就有一本《顏氏家訓》,南燕雪曾讀過,但柳氏只給她細講了《風操》那一篇,全是規矩。
涉務是南燕雪囫圇吞棗自己看的,講的大抵是士大夫處世為人應當做些實事,而不是高談闊論,白吃俸祿。
而今日,在郁青臨這堂課上,她也做了一回學生。
南燕雪原本以為郁青臨只是教孩子們通讀一下千字文,學幾首詩而已,沒想到他就連夫子這一職都做得這樣好,懂得因材施教,深入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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