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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原來查過了。”郁青臨轉首看南燕雪,慘淡一笑說:“泰州產出的孩兒參肥厚無須,每年都要進貢一定數目,有時候實在不足,泰州藥局就會往里攙些淡竹葉的根塊,幾成慣例。淡竹葉無毒,還能清熱消腫,只是性微涼了些。聽聞是因為郡主先天不足,脾胃虛寒,常年吃孩兒參保養,摻了淡竹葉身子才受不住的,若是體健一些,恐也不會被發覺。”
“淡竹葉?我娘從前用來代茶的,從沒見她喝出過什么毛病。這事說不準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南燕雪道:“如此說來泰州藥局常做這以次充好的事?”
“江寧府的藥局還不是一樣,一丘之貉。淡竹葉根塊其實更像麥冬,摻在一塊根本看不出來,性也是一樣微寒。至于孩兒參么。”郁青臨有些譏諷地說:“我后來才知曉該用繁縷的根塊來替,炮制過后就連嚼吃著都是一個味。”
南燕雪道:“那你還假惺惺說什么泰州是故土,只怕是在江寧府藥局也待不下去了吧,是不是以為會不一樣?結果更爛。”
南燕雪這話捅得郁青臨大笑了一聲,道:“將軍不給我留塊遮羞布嗎?”
“你有什么羞需要遮?”南燕雪反問他。
郁青臨被她平靜的目光一罩,思緒也慢慢沉緩下來,問:“阿符還好嗎?”
他方才只是想快跑回去取盞燈籠回來給這個小犟種,但走到一半似有異響,折回來時居然看見南大有在追殺辛符。
南燕雪道:“我看南大有沒嚇著他,倒是你把他嚇得不輕,他都沒認出是你,不然也不會跑。”
若只是為了救辛符,天靈蓋那一刀已經足夠,根本不必下那割破面門,勾裂喉嚨的狠手。
郁青臨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拿起地上的鐮刀去湖邊滌蕩。
夜風舒潤,湖波如鱗,活水把一切都洗得干干凈凈。
郁青臨看著湖里的月亮又問:“那將軍還好嗎?”
他此時白得像鹽鑄的,還問別人好不好。
南燕雪在南家這天實在發生了太多事,雞飛狗跳根本不足形容。
她想了想,說:“南靜恬死了。停靈三日,不入祖墳。我把她女兒帶回來了。”
簡簡單單三句話,平平淡淡的口吻。
郁青臨驀地回頭看她,南燕雪見他面上有驚有疑,獨獨沒有剛殺過人的懼意。
“那蔣家也肯?”
蔣盈海第一次登門時被郁青臨瞥見了,青天白日的,他那一雙眼就含水欲醉,滿面淫相,郁青臨就有些不喜。
“孩子愿意,我管蔣盈海肯不肯?”南燕雪抱臂睨著郁青臨,一側身要走卻又回眸看他,忽問:“殺了南大有就夠了?南家你還有人要殺嗎?”
郁青臨張唇望著她,似乎是語塞,沉默了好一會才道:“小人卑若螻蟻,不敢有什么報復之心,只求將軍庇護。”
“哼。”南燕雪顯然不信。
“這仇是普世的仇恨,天底下的老百姓都是一樣苦,又何止幾個藥戶?”郁青臨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一層層論下去,小人要殺到京城才算完。”
湖風迎面而來,吹得南燕雪眼底發涼。
“這話別再說了,對誰都別說,哪怕是交了心的。”南燕雪轉身踏出了一條清新的小草路,停了停又轉首對他道:“進去吧,我叫喬五把這臟東西打理了。”
郁青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跟在她后頭,見她走路的樣子有些滯澀,想是在南家這幾日沒歇好,身上不舒服,便道:“將軍這幾日怕是沒閉眼吧,晚上我在方子里添一味藥,讓您好睡些。”
雖知道他是盡醫者本分才又說起喝藥的事情來,但南燕雪還是有些煩躁,沒好聲氣地說:“給自己煎碗定驚茶吃吧。”
“是安神藥不見效嗎?總是要認認真真吃幾副的,人間凡藥又不是仙丹。”郁青臨認真道。
南燕雪頓足轉身一把拎起他的腕子抖開掌心,郁青臨不會武功,也就不會在殺人這件事上用巧勁,下的全是死力氣,所以掌心紅糜一片。
“管好你自己!”她丟開他的腕子,低聲道:“千挑萬選,揀了個瘋子來做郎中。”
郁青臨真喜歡‘千挑萬選’這個詞,琢磨著南燕雪沒有不要他的意思,嘴角不由得微微翹起,道:
“將軍是覺得我沒被嚇哭有些奇怪?今日仇人送上門叫我殺,我實則該笑,但殺了人又笑得樂不可支,才像個瘋子吧。”
“一天到晚不是瘸腿就是爛手的,愛哭愛笑隨你。”南燕雪打了個口哨,夜風跑了過來,在夜色里若隱若現,她奪過郁青臨手里的鐮刀丟給喬五,道:“拿去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