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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秦正喝茶,來不及說話,鼻子先噴出一聲冷哼。
東湖漁課稅錢收得順暢,谷糧試探不成后,接著送過來的兩趟也都是這一季的新糧,但今年的藥田南燕雪卻是一個子都拿不到。
說是她那幾百畝的賞田種的都是連翹、決明子、山茱萸等夏秋時節采收的藥材,而收下的草藥已經由藥局送到江寧府去了。
“城郊藥田內種植的地黃和決明子都是在十月上旬就收掉了,但收得很急,完全可以再等些時日的。”范秦道:“泰興縣的藥田同南家的田畝離得太近,我怕打草驚蛇,還未去摸底,多半還有隱瞞。”
南燕雪料想的不錯,在知道跟著她回來的大多是殘兵后,不論是南家還是泰州官署都添了幾分輕視,用舊糧試探不成,又來欺瞞藥田的收成。
所以說,那些好郎中必是另有用途的,鄭郎中和悟天道人是明面上的,余下那些看著不錯的郎中只怕都能與南家搭上線,要進將軍府做眼線。
瓷碗磕在木桌上,鈍鈍兩聲響,南燕雪回了回神,看著翠姑在他倆跟前各擺下的一大碗米皮,忽然問:“他們怎么樣?”
這話沒頭沒尾的,但范秦馬上就道:“還那樣,老艾還是睡著睡著就跳起來喊打喊殺,二毛每天睡前都捆了他。”
翠姑跟著說:“小旗還是整天神神叨叨跟他那幾個死了的同鄉說話,還有劉頭、大黑吃著飯都能走神,跟散了魂一樣,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么。我看著郎中是不頂用的,請些和尚來講講經?”
“這些你們不是也試過了,符水喝得他們幾個臉都黑了,算了。”南燕雪輕描淡寫地說:“慢慢來吧,死不了,就都給我活著。”
范秦拿起筷子,嗤笑道:“出的什么餿主意,白給禿驢送錢。”
翠姑白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筷子給打掉了,范秦悻悻然又撿起來,把碗捧近了一些。
他這碗米皮沒切,薄薄柔柔疊在碗里,看起來像攏在肘間的水袖,一大片‘呲溜’進嘴,只叫一個鮮香爽滑。
南燕雪那碗是切過的,寬似韭葉,在醋汁和蒜泥水里拌一拌,溫溫熱熱,細薄勁軟,每一根都纏滿了滋味。
兩人埋頭吃著,翠姑靠在灶前燒茶,不遠不近地瞧著他們。
‘能扛事能打戰的娘們爺們,吃得真香,真給面。’
可到底,也是有心病的人吶。
翠姑知道范秦睡覺要抱著弓箭,就算沒有射過,每天起來第一件也是數箭筒,箭的數量一定要不多不少二十支,多了影響他抽箭,少了他會焦灼。
至于南燕雪,翠姑知道她老做夢,胃口也沒從前好。
但他倆都不覺得這有什么,根本連毛病都算不上,更何況他們又不會傷人,也不會自傷。
南燕雪本來有個地方靠著就能睡,睡上一盞茶的功夫就精神奕奕。
哪像現在,睡一天都還昏昏沉沉,做夢是真累啊,一遍遍看那些人笑,看那些人鬧,然后看那些人死。
南燕雪認得手下死掉的每一個兵將,記住了每一張死人的臉,也不是,有些沒臉,就是靠著縫在衣襟里的名字認出的身份。
他們交替著在她夢里活過來,喊她‘小妹’、‘姐姐’、‘南姑娘’,但在她當了隊正、校尉、將軍之后,大多時候就只有‘官職’的稱呼了。
直到最后,叫她‘小妹’、‘姐姐’、‘南姑娘’的人死了九成九。
南燕雪是個很會適應的人,閉上眼就知道要做夢,那就見那些故人去吧,如今的日子里沒有號角,她可以一覺睡到大中午,覺總能睡夠的。
就當是,活在生死兩邊了。
“我瞧那些資歷本事都不錯的郎中都與南家有些淵源,而那莫郎中素有聲望,一年不愁掙不到一百二十貫,給我遞了名帖也是沈夫人示意,還是算了。”
“如此,倒不如去江寧府聘一位回來,省得將軍在這里連求醫問藥都受人桎梏。”范秦嚼了一大口,咽下后道:“我倒瞧好了一個人,治治弟兄們的舊傷。”
南燕雪問:“郁青臨?”
“將軍料事如神。”范秦道:“瞧見虎子沒?板板正正好走幾步了。我看那小郎中出身雖不好,也沒個正經師承的,但本事都還行,接骨、針灸、外傷都能治,還說自己會熬膏藥,家里人都沒了,所以巴望著咱們府里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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