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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善因吃飯如打仗,趙留行著實被她狼吞虎咽的樣子嚇到。
可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倒了杯熱茶推向了她。之后轉眸望向那端的娃娃,趙留行隨口問了句:“這孩子是……你的?”
同是一句話,卻有兩重意。
柳善因答曰:“侄子。”
她一邊扒拉著碗中飯,一邊嘟嘟囔囔地回著趙留行的話,生怕錯過他的每一次問答。
柳善因解釋說:“這是我阿兄的遺腹子。”
趙留行愣了下,自己該想到的,柳徽臨死前曾說過要他照拂家中的孕妻和胞妹。
此刻,屋內在柳善因語畢后陷入沉默。
趙留行憶起那場慘痛,不覺握緊了拳頭。那時若非在西行的路上遭了敵軍埋伏,柳徽便不會因為護他突圍而死在異鄉。所以,他斷不能按照趙家的意思在洛陽虛度光陰。
他定要殺回北庭,報了這不共戴天的仇去。
趙留行忽而抬起頭,誠懇道了句早該說的,“抱歉。”
這突如其來的致歉,惹得柳善因悲從中來。
瞧她眼中霎時淚意漣漣,跟著陣陣酸楚涌上心頭,
口中的黍米便再難下咽。她就這么噙著半口飯,呆在了飯桌前。
父母早亡,相依為命的阿兄又年輕命喪,叫她如何不悲傷…
可是……
“趙趙將軍,這怎么能怪你呢?”
柳善因沉默良久,才回了這樣一句話。
她依舊低著頭,心里卻跟明鏡一樣。她想阿兄是赤膽忠心的大英雄,他不是為眼前人而亡,他是為永明而亡。所以,怎么怪也怪不到他頭上。
柳善因將許多事藏在心里,眉眼卻不再展露分毫。
她想勸勸趙留行,但害怕自己詞不達意,便把話連同剩下的半口黍米,一塊咽了下去。
她呢,總喜歡向前看,最不愿往后瞧。
沉默愈演愈烈,趙留行盯著柳善因雙環髻上的殘花,試圖繞開這個沉重的話題,繼續說起適才在屋外沒能說出口的話,“柳徽臨終之托,要我多多照拂。柳家妹妹,能到這兒來尋我,可是出了什么事?有事你盡管言語,在我能力范圍之內,定在所不辭。”
“……”
“趙趙將軍,我若不是被逼得實在沒有地方可去,沒有親戚可尋。一定不會到這里來叨擾您。”
柳善因應聲時,明顯帶著委屈的哽咽。趙留行不知發生了什么,只叫她慢慢說。
彼時,柳善因端著碗筷的手未曾擱置,她把思緒拋去了逃離蘭花村的那天晚上。
“可阿兄死了,大伯一家盯上了阿兄留下的宅院,良田,還有您和朝廷給的銀兩。他們串通嫂嫂娘家,不知許了嫂嫂娘家多少好處。親家大舅竟在嫂嫂生完小寶第三天,不顧嫂嫂的反對,執意將嫂嫂帶了回去。打算另行二嫁。”
“大伯他們便趁機以小寶無人看管照顧為由,不經我同意,強行住進了我們的院子。”
“他們欺人太甚——他們趕走了嫂嫂,讓他們母子分離。最后為了將我也清理出門,以把持小寶獨吞財產,居然要將我嫁給村里臭名昭著的混賬東西。”
柳善因心有余悸,她的手在抖,趙留行看得真切。
可幸好柳善因逃出來了,她沒有被命運折服,“我知道,我不能就這么任由他們安排,更不能把阿兄唯一的孩子交給他們撫養。所以我便瞅準時機趁他們吃酒醉下,偷了小寶一路往南跑。”
“我沒有辦法回頭,我怕被他們抓回去,就只能到洛陽來尋您。”
話音落了,柳善因平靜下來。
趙留行卻憤然拍案,“豈有此理——他們竟做這般非人之事!”
這事莫說落在柳徽妹妹的身上,就是落在無關之人的身上,也會叫趙留行義憤填膺。他此刻眼中殺氣騰騰,恨不能現在就殺到蘭花村去。只是……
這畢竟是人家的家事,他還是得聽聽眼前人自己的意見。
他問柳善因:“小柳想我怎么做?”
柳善因卻眨眨眼,沒能明白趙留行話中深意。
她當下滿心想的都是如何帶著小寶活下去,從沒想過要去報復大伯一家。而且她也不想給眼前人添麻煩。畢竟人家是個高高在上的將軍,與她這種粗俗的鄉野丫頭,是不一樣的人。
她又能要求他什么呢?
或許是因為自小沒有父母的庇護,叫柳善因早就忘記反抗的本能,更不知道什么是爭取。
那天能夠冒險逃離蘭花村,已是她這輩子做過最勇敢的事。
柳善因望著趙留行凝重的眼眸,猛地起身道出個請求,“請趙趙將軍幫幫我,收留我在府中做工——”話說出口的一瞬,她給趙留行鞠了一躬,“臟活累活,我都能做。只要您能叫我們留下,您讓我做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