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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說,他一直都知道他自己沒有娘的這件事。
他沒能從宮人們口中聽到關于自己親生母親的事情,因為沒有人敢提起,整個乾清宮中,只有卿云的資歷最深。
錦聿問過卿云,他的母親去哪里了呢?
卿云提起那個逃跑的女人,也只是嘆氣啊,只能是嘆氣,她只是說:她去外面過自己的日子了,可她也沒有不要你。
卿云在撒謊。
她就是不要他。
她就是丟下了他和父皇。
他沒有娘,只有一個父親。
父皇有一次喝醉了后,他走到他的面前,想要拿走他的酒壺,可是父皇看著他,眉眼之中沒有一絲情緒,他對他說:都是因為你留不住你娘,所以你娘才跑走了。
錦聿竟聽懂了他的話是什么意思。
他的小臉瞬間煞白一片,低了頭不吭聲,只是眼睛還是不可控制變紅了。
陳懷衡看他哭了,卻又把他拉到了身邊坐下,他對他說:“我都還沒哭呢,你哭什么。別哭了,她早晚會回來的。”
錦聿懵懵懂懂抬頭看向他:“父皇,母親真的會回來嗎。”
陳懷衡只是近乎執拗地低喃著:“我不會放過她的。”
他死也會找到她。
他死也不會放過她。
錦聿被他說這話的神情嚇到,嚇到鉆進了他那渾身都是酒氣的懷中。
*
直到靈正十五年,出了一件不一樣的事。
陳懷霖那邊終于有動靜了。
自從太皇太后死后五年,他終于有動靜了。
當初太皇太后身死之前給他留下了一個近乎毀滅性的真相,馬上把那仁善的協王殿下摧毀得不像樣。
他知道了真相,卻沒辦法承受那個真相。
仁善的皇祖母是地獄來的惡鬼,而父皇死前本是將皇位傳給他的。
他始終是沒辦法接受這件事情。
母親絕望的眼神又排山倒海席來,多少次她入了夢,他都想要抓著她說,母妃,我沒叫你失望的。他又夢見了父皇,和善的父皇一如往日看著他,他的那雙大掌摸在他的額上,他喚著他的名字,用凄愴哀絕的聲音說著:霖兒,霖兒......你才該是昭天子。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子陷父死,卵巢傾覆呢。
每個人都有放不下的執念,幾年前,太皇太后死前在壽寧宮發生的事情就是陳懷霖放不下的執念。
紙上的蒼生終究成了虛妄,當年讀的那些圣人書反倒成了一把劍來刺向了他。
讀的書越多,明白的道理越多,他的心就被蹂躪得越不成樣子。
他已經意料自己的結局了,他知道自己的余生不可能安生了。
每日他都被折磨得身心俱疲,終于,他選擇自己走向結局。
即便知道是死路一條,他也該走向結局。
他勾結了一些曾經愿意站在身邊的大臣,他拿著那張都已泛黃的詔書,他說,曾經立下陳懷衡為帝的那份詔書是偽詔。
近來朝中形勢本就不大明朗,陳懷衡近幾年越發可怖,陰晴不定,誰都知道他仍舊在為那個逃跑的妃嬪傷神,而陳懷霖在這個時候又拿出了一份先帝的詔書,他說那才是先帝的遺愿。
眾人終于回想了十幾年前的情形,依稀記得,陳懷霖確實才是仁宗最器重喜愛的孩子不錯,而那個時候的陳懷霖也確實是人心所向。
一時之間,陳懷霖拿著那詔書竟還真的掀起了不小的風波。
后來史書上記載,將這件事稱為靈正帝即位期間發生的“矯詔事變”。
當然,最后的結局自然是陳懷衡勝出。
畢竟,他從太皇太后死的那一天起就預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
他知道,太皇太后一定會將這件事告訴陳懷霖。
他也知道,陳懷霖遲早有一天會要發動政變。
有了預料之后,一切的事情就都好應對了。
陳懷衡輕松應對了這場事變,他說,他手上的那份才是偽詔,他說,陳懷霖其心不軌,其罪當誅。
最后,憑借這一句話就將陳懷霖壓入了大牢。
可陳懷霖早已經到了死也甘之如飴的地步,他竟松了一口氣,落到這樣的下場,他竟然是松了一口氣。
結局如何他不管了,他只要拿著父皇最后留給他的東西,做了這件事就夠了,史書上留下了這一筆,便會有人無端地一直揣測,去揣測當年的真相,究竟誰才真的昭天子?而當年的真相若是能被揣測出一點,他死也無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