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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舒望向對方,剖白道。
“自你死后,我一刻不停地在此世尋求答案,我想知道你為何會死,又為何而死。雖然我不是天目宿主,不是應龍后裔,也不是重陵神子,幸而還有幾分狡慧,因此最終我還是查出了我渴求的‘真相’。
“在你復生之后,我耗費了幾年來找到你,然后就動用一切手段追蹤你的去向,探聽你的經歷,我實在很想知道如今的你成為了怎樣的人,那次死亡在你心中催生出了怎樣的想法……到了后來,我也都一一明了。
時至今日,我已知曉了道在何處——不僅是你的,也是我的。”
“所以,我沒有問題非得向你發問不可了?!?
“真是大言不慚?!比~鳶笑道,“魔境主的意思是說,你已洞悉了我的一切念頭了嗎?!?
“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蒼舒輕聲道,“只是作為魔境主,我再沒有什么該問的事了?!?
他舒出一口氣,緩緩坐直,仿佛是要提醒自己一般,拉開了與面前女修的距離……但對面那人卻不滿起來,她極不風雅地猛然起身,越過石桌伸手揪住了魔境主的前襟。
饒是魔境主也被這變故驚得目瞪口呆,看看被抓皺的衣襟,又看看面前的女修,等候著她的發落。
“聽著真叫人生氣——你說你已無困惑,可我卻滿肚子都是,今日聽你一番話,我才發覺我對你的了解尚不及你對我的一半。”
葉鳶松了手,但仍注視著他,目光灼灼,蒼舒簡直要錯覺哪怕自己伸手去擋,也會被這視線燒穿掌心,一路燒進心底最深處。
“今日不如就說說你自己的事吧,蒼舒隱。”
魔境主愣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他忽地大笑起來,站起身,顧不上撫平衣襟就去拉葉鳶,就像兩人小時候調皮爬雪松玩兒,一人把另一人拽上松枝那樣。
他們所處的場景再度變化,二人腳下陡然懸空,但很快飛來一只碩大的玄鳥,用寬闊的脊背將他們承起。
葉鳶向下望去,只見紫翳繚繞之中,隱隱展露出妖洲奇峋怪異的形狀。
蒼舒開口道:“那我就從妖洲開始與你說吧?!?
第74章 末日之音 末世的腳步正在迫近
蒼舒隱說:“我剛出生時, 妖洲還不是如今的模樣?!?
葉鳶大驚失色:“要從這里開始講嗎?”
“別擔心,我的一生在遇見你之前乏善可陳, 整段兒說完也要不了多久?!鄙n舒笑了笑,“大師兄……百里門主知道我出身妖洲,以為我的父母是逃竄至妖洲的邪修,或者干脆就是被邪修擄掠至此處的凡人孩童……但其實他想得都不對,因為我并非受生于父母。”
葉鳶不解道:“此話何意?”
“這話的意思是說,我的確有一具與常人無異的血肉之軀,但我的魂靈——卻是是被‘造’出來的?!?
馱著兩人的玄鳥扇動翅膀,向下俯沖,將他們帶到妖洲腹地的某處, 此處的密林呈環形分布,圍繞著一口黑色深泉, 月光不受林木阻擋, 直射入潭, 映出完整的一輪月影。
蒼舒揮袖, 凄清的潭邊忽而出現了數十個看不清面孔的修士, 他們穿著破布斗篷, 看不清臉孔, 露出的皮膚上布滿咒文, 肅穆地圍泉靜立。
葉鳶沒有從他們的身上察覺到活人的氣息,她試探著去觸碰最近的一人的衣袍, 手指卻穿過了對方的身體, 那人也同樣對她的舉動無知無覺。
于是葉鳶確定了, 現在她所看見的情景是曾經發生于此處的幻影。
“這是幻術?”她猶疑道,“但我沒有察覺到絲毫靈氣?!?
蒼舒說:“這并非幻術,而是妖洲自己的記憶, 只是現在它見著了我,重新回想起來罷了……一會兒我再與你細說,你先將眼前之事看下去?!?
葉鳶重新將注意力放在這些修士幻影中,只見林間出現了一名懷抱嬰兒的女修,她赤裸著雙足,緩步而來,在眾人的目光之下,走向深泉。
她踏入泉中,黑色的泉水只淹過她的腳背,女修在水面上行走,一直來到泉眼處,她彎下腰來,將嬰兒放在月光匯聚之處。
那嬰兒緊閉雙眼,有如熟睡,很快便毫無掙扎地沉入黑水之中。
葉鳶突然說道:“那孩子原本就死了么?”
“是也不是?!鄙n舒說道,“那孩子有血有肉,甚至也有一個亟待生發的冥想境,但它沒有‘靈’,因此此時還不算活著。”
嬰兒沉入水中,圍繞在泉水邊的修士仰面向月,抬手向上,然后齊聲誦咒,他們烙在皮膚上的咒文浮動起來,順著指尖流出,游向潭水中的月影,那虛幻的月輪吞沒咒文,變得越發飽滿明亮。
“他們在做什么?”
“在呼喚?!?
“呼喚誰?”
“他們認為自己呼喚的是月亮。”蒼舒笑道,“這些修士是被稱為‘拜月教’的邪修,時常在月圓之夜以活人血祭,但在妖洲一眾邪修之中倒不算手段特別殘忍的……說遠了些,在此夜中,拜月教的一名信徒將自身誕下的無靈之胎獻給月亮,希望能藉此獲得月亮的回應。”
“月亮聽見了嗎?”
“也許沒有,也許聽見了,若祂真的聽見了,祂也不打算回應?!彼f,“但這些拜月修士的奇異咒術并非完全是無稽之談,雖然并未被月亮垂憐,他們的祈禱的確傳到了遠處,被某物之‘靈’聽見了?!?
幻境中,泉眼忽然咕嘟咕嘟地冒出金色的水流,涌動的漩渦托起一枚燦爛光團,那光團最初是嬰兒模樣,嬰身中忽而分裂出一只斑斕花虎,花虎將嬰兒一口吞下,即刻便有只雄鹿破腹而出,然后巨蛇絞斷雄鹿的脖頸,又被白鷹的尖喙剖為兩半……瞬息之間,無數生物在光輝中殺戮和受死,泉岸邊的拜月教徒在這神啟般的景象中跪伏貼地,口中激動地重復高呼著咒言,但不過片刻,修士們就一個接一個地被抽干生命力,尸首一具接著一具腐朽,委頓為塵。
等到最后一人也死去時,光團停止了變化,重新化作人類嬰兒的形態,它落到妖洲的土地上,很快就生長成一名靈慧充沛的孩童。
魔境主輕輕撫掌道:“從此時起,我便在這大地上誕生了。”
葉鳶望了一眼孩童,又望了一眼陰森可怖的叢林:“你出生時就是獨身一人,誰來撫養你呢?”
“野獸和藤木如何活,我就如何活?!鄙n舒隱說,“我有好一段時間分不清人、獸與草木,但萬物的規矩實在分明,我很快就看見生機總在永不止歇地流動,從一具軀殼流向另一具軀殼,那些仍在前進的是‘生’,滯留在身后的便是‘死’?!?
說到這里,魔境主轉過臉來,對葉鳶微笑:“阿鳶,你覺得殺戮是罪嗎?”
葉鳶垂眸看劍,靜默不語,但蒼舒并非不知道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