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前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顏思昭。
她見過顏思昭的許多劍,但說到最令她無法忘懷的,還是在荒海之上,劍君破碎虛空、從東明山瞬息而至的一劍。
葉鳶閉上眼,僅僅是一個剎那,這一劍已無數次地在她面前閃爍,被她拆解,揉碎,最后盡數吞噬,化為自己的一部分。
她的劍尖分開了海。
這并非一種形容。
隨著葉鳶的一劍,奇異的景象出現在云不期面前。洶涌的浪濤被從中截斷,在幽深的斷面中,他竟然隱約看見了熟悉的寒月與飛雪。
葉鳶攬著少年向前一步,明明只是方寸之差,卻仿佛有千山萬水迎面撲來。云不期忍不住回頭,用視線去追從肩側飛越而去的漫漫光景,但他們跨過的空間裂隙很快消融于葉鳶的劍氣之中,兩人已站在東明山的霜天之下。
經過此刻,葉鳶的劍已真正脫去形體與憑依的桎梏,抵達隨意而動的境界。
在葉鳶看來,她的劍意不過是如往常一樣跟隨著她的道心來到了一處新天地,仿佛聚流的江河順勢而下般自然而然,因此這件事并沒有在她心中掀起多少波瀾,她所關注的是另一件事。
她現在站立的地方是朝寧山,這里看上去和最初的那一處世外桃源沒有差別,再沒有混亂破碎的樣子。
此外,山中正有一個人在等待她。
懷中少年劍修的聲音拉回了葉鳶的注意力:“放下我吧。”
葉鳶才發覺自己當下的姿勢有輕薄之嫌,連忙松了手,云不期退開半步,面色如常地理了理衣冠。
“那么,我先去向門主回報……”
“小云,我有話要問你。”葉鳶將他叫住,“依你之見,此刻的我與劍君一戰,誰更有可能勝出?”
“我不能斷言。”云不期回答道,“我已有一段時日未見師尊的劍,不知如今到了何等境界。”
葉鳶笑答說的也是,便與少年分別,獨自走向朝寧山中。
云不期前行幾步,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首,他幾乎想出聲將那人叫住,但她的背影沒有絲毫躊躇,很快消失在林影深處。
####
葉鳶穿過外緣的雪松林,接著走進一片桃林,在深入朝寧山的這段短暫路程之中,她的記憶也在層層剝落,那些與欺騙和離別有關的往事背后,曾經明亮而絢爛的光景漸漸顯露出來……最后,葉鳶來到一處開闊之地,她望見前方有一株火紅的鳳凰木,樹下立著一個白衣的男子。
那人的容顏皎然如昔,白衣更是不染纖塵,但葉鳶卻莫名覺得他仿佛已經在那里等待了很久,以至于風霜滿身,再不能拭去。
于是葉鳶遠遠地便高聲喊了起來:“顏思昭,顏思昭!”
她一點兒也沒有擔心破壞了身旁的這些安謐景致,呼喚對方的聲音十分清脆響亮,震得鳥飛出了葉叢,震得蛙跳進了塘窩,而即使如此,那人也好久才愿意轉過頭,投來淡淡的一瞥,但葉鳶不必他做出更多情態就讀懂了他的意思。
“我也不是不能走到你身旁再喚你。”葉鳶對他笑道,“但我怕等我走到那樹下去,你已經因為等得太久,被深埋在雪堆之中了。”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等葉鳶走到自己身邊來,然后只相視一眼,他便轉過身,走向身后的庭院。
葉鳶跟在劍君身后,觀察著與記憶中別無二致的景物。
顏思昭似乎當真比她自己還要了解朝寧山的一切,葉鳶一時竟然找不出朝寧山有哪一處和當年不同,但越是如此,她看得越是仔細,非要找出一點劍君的錯處不可……
“這不就被我挑出骨頭了么?”走到庭院小徑中的葉鳶忽而止住腳步,指著園中的郁郁蔥蔥得意道,“我的園中可不止有些蘿卜藤瓜,我種了不少仙草呢,可這里竟一株也沒有看到。”
“你的仙草從未活過三旬。”顏思昭卻說,“若不違時禮,朝寧山確無仙草。”
“不可能!”葉鳶爭辯道,“我從前種過赤練草,那草葉茸茸一簇,向來都長得很好!”
“……”顏思昭繼續說道,“你不曾發覺那赤練草許多年都未能長成嗎?”
葉鳶瞪大了眼睛:“赤練草不是一輩子就只能長那丁點高——”
顏思昭只是看她,沒人再反駁她的話,但是葉鳶的聲音依然漸漸小了下去。
赤練草并非只能長得丁點高,也許它長成之后也能開枝散葉,爬滿整個園子的,只是葉鳶老是把它養死。
總養總死,總死總養,仿佛荷塘里養的鯽魚,葉鳶想起來了便捉一條燉湯,下山去集市時又帶回一尾,看去荷塘里永遠是那么些魚,殊不知住客早已換過幾輪。
但荷塘里鯽魚的來來去去葉鳶是知道的,赤練草卻不在她的料想之中,于是能如此持之以恒而小心翼翼地逆時而行、在庭院中勉強著這一份生機的自然只能是朝寧山的另一個主人。
葉鳶的自得一下子被戳破,像鳥兒才展翅欲飛就被打濕了羽毛,不禁流露出一點點喪氣:“你早和我說不就好了,平白令不知多少赤練草遭我毒手。”
她悶悶走了幾步,仍覺得心中有氣未平,又說道:“我總也想不到像你這樣的人還會做這樣別扭的事……”
顏思昭說:“與你有關時,我便不像自己了。”
葉鳶聽見這句話,心中泛起一陣奇異的潮涌,但這觸動沒能在她胸腔中找到歸處,只略略一撥動她的心弦,就無可奈何地褪去了。
“你這樣做,是想讓我高興對不對?”她看著對方點頭,然后又說道,“以后別這樣了,其實只要下山給我買幾塊點心,我就會很高興的。”
她一面向小徑盡頭的小屋走去,一面說道:“思昭,這次我知曉的事情更多些,又反思了許久當年的做法……我知道我做錯了,我們大約都有錯處,好像不知從何時起,我們就不再對彼此訴說心中所想了。”
兩人此時來到了小屋的門扉前,顏思昭本以為葉鳶會順手將門推開,不想她卻忽然轉過身來,用那雙明亮的眼眸捉住了自己。
葉鳶說:“所以我不愿再犯這樣的錯了,思昭,我要把我所想的事都說與你聽。”
“思昭,我很喜歡現在的朝寧山,我知道你一定費了很大的工夫才把它恢復原狀,我心中很高興,也很感激你。”
“思昭,你現在沒有劍了,雖然有沒有劍都無損你的劍意,這世間恐怕也已沒有劍能夠配得上你,但我會為你鍛一把新劍,你知道我其實不算精于此道,但我保證這一定是我所能鍛出的最好的劍。”
“思昭……”
她的目光和聲音令顏思昭產生了某種熟悉的暈眩感,在這個瞬間,朝寧山才真正地復活,顏思昭心中被冰封已久而深可見骨的傷口再一次隨心臟跳動產生痛楚,但這同時也是血肉新生的預兆。
顏思昭說不清現在的自己在想什么,也許他什么都無心去想,那些被他長久地攥在手中的殘酷畫面第一次開始淡去,他不再需要那些碎片在自己的軀體上刻下印記來捱過永無止境的冬日,因為他所等待的人就在咫尺,即將揭開阻隔在兩人之間的最后一塊堅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