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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蕓用尖銳到接近撕裂的聲音問道:“他是什么人?是誰在跟你說話?!”
“他、他是……”修士的臉上出現短暫的空白,但不等那空白中浮現出疑惑,刺進他腦中的細管已及時注入了新的安慰劑,“他說……”
修士轉過頭,瞪大的黑眼珠中映出阮蕓的身影。
“他對你說,你的法術練得不對,在神道那一節,你應當——”
阮蕓無法再聽下去,她奪門而出,逃回自己的屋子,緊緊地將門鎖上,把所有東西堆進書箱中。做完這些以后,阮蕓的胸口依然在因為害怕而激烈地起伏,她背起書箱,大口喘息著,努力將空氣塞進干涸的肺部,然后望向窗外的荒海,驚懼不已地思考著逃出船去之后要如何找到陸地……
篤、篤篤、篤篤。
一道長影從門縫中投進阮蕓屋內,沒過她的腳背。
夜幕降臨。
她的房門被敲響了。
第67章 冢中日月 后世的天目宿主,我已在此處……
自仙門大比以后, 龍冢就消失在了修真界的視野之中,各仙門自顧不暇, 沒有余力再去追蹤這無名秘境的去向,不過也有傳言說洛書島的青巽派曾暗中在荒海中搜尋過一段時日,但最終仍是無功而返。
走進龍冢之前,葉鳶回頭望了一眼身后盤龍般起伏的海脊,向同行者發問道:“你一直把它藏在這里嗎?”
云不期卻回答:“并不是我將它藏在這里。”
這話仿佛是在說是龍冢自己長出魚鰭,游到了這里來。
葉鳶聽了以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我的確隱隱覺得龍冢的出現和消失似乎都在受到某種意志的驅使……你瞧,它第一次出現是在仙門大比,而這場仙門大比中恰恰就有此世唯一稱得上應龍后裔的你。更奇怪的是, 在仙門大比因它的見世籌備起來之時,我們還在南晝城中生死未卜呢。”
云不期領會了她的意思:“出了南晝以后, 我們在途中才接到掌門命我們參加仙門大比的口諭, 但龍冢似乎早已預料到我們會出現在洛書島。”
“正如你所說的, 仿佛——它能夠預見我們的行動軌跡, 所以早早地等待在了必經之處。”葉鳶略作沉吟, “可是, 我是天目宿主, 哪怕是如今修真界中最善于卜筮之人, 理應都算不出我的命途。”
云不期忽然望了她一眼:“我的也算不出嗎?”
“遇見我之前是可以的。”葉鳶說,“在與我的命軌交集以后, 便連你的也算不出了。”
她的話使少年的注視微微泛起漣漪。
“龍冢的確有自己的意志, 我能感受到這一點。”
葉鳶轉頭時, 云不期加快了腳步,時機恰好地走到葉鳶側前方。
“如果說龍冢第一次等待的人是我,這一次則是因為你。”
葉鳶點了點頭, 跟在他身后踏入已打開入口的龍冢。
龍冢一層和上次來時差不太多,兩壁依舊繪著漩渦狀的圖紋,葉鳶停下來仔細觀察,當她的目光落在渦紋上時,耳邊仿佛響起了悠遠的潮鳴。
“這是龍文。”云不期將掌心貼上渦紋,“龍族以海潮漲落之律為藍本,創造了用于交流和記錄的載體,它可以是一段語言訊息,也可以是圖畫和咒文。”
葉鳶問:“那這面墻上的龍文說了什么?”
云不期回答:“這段龍文敘述了龍族興起的歷史。”
他將靈氣注入龍文中,墻面上的漩渦紋路從沉眠中被喚醒,不斷游走變幻,最終構成能為人類所理解的壁畫。
第一個畫面所繪是巨龍從滄海里躍出、日月之光灑落汪洋的情景。
“人類修士慣于將世界稱呼為‘天地’,龍則不同,他們認知中的世界是天與海。”云不期清冽的聲音響起,“傳聞最初的世界是一片混沌,龍的始祖從海中躍起時的剎那,天海分離,宇外的慈輝澤被世間,蒼生萬物便在這光芒之中開始生長。”
這壁畫實在是惟妙惟肖,葉鳶忍不住伸手去觸摸畫中始祖龍的鱗片,不料那威風凜凜的龍目竟然轉動起來,怒瞪了葉鳶一眼,然后旋身躍入下一個畫面中的燦爛世界里。
第二幅壁畫已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畫中出現了眾多葉鳶聞所未聞的生物,這些生物誕生在大部分由天與海組成的世界中,有許多看起來類似魚和鳥,除此之外,始祖龍的身邊也出現了許多同類,龍的第一個氏族從此建立起來。
葉鳶小聲嘀咕道:“這幅畫看起來像《進化論》的插圖,不過是異世界版本。”
云不期疑惑的目光望過來,葉鳶解釋道:“所謂‘進化論’所說的是,萬物演進出的姿態與其所處的環境總是相適應,譬如魚有適宜在水中生存的一身鱗,人有適宜在地上行走的一雙腿,這便是物競天擇。”
“我明白了。”少年點了點頭,“如你所言,龍族不僅在持續壯大,同時也在尋求著‘演進’的道路。”
隨著他的話語,壁畫中數量逐漸龐大起來的應龍種族開始分散成許多分支,前往不同的海域,在分頭求索的過程中,忽然有一條龍抬頭仰望了星空,一枚隕星恰在此時滑落,它墜入水中的剎那,原本平靜的海面掀起巨浪,將巨龍吞沒其中。
“這幅畫所說的是,宇外的星辰為龍族降下智識,在龍的傳說中,這便是修真時代開啟的序幕。”
“原來如此。”葉鳶盯著壁畫上波濤洶涌的場面,“這和我過去聽的其他故事倒是有點相似。在我們的故事中,這種天外來客總是帶來一些傾覆性的變化……不是毀滅,便是新生。”
對于龍族來說,這枚星辰的意義顯然是第二種,至少他們自己此時愿意如此相信。
以落星事件為分界,壁畫中的應龍們飛快地開始進化。他們創造了自己的文字,用以記錄在修真文明中做出的種種探索和經驗積累;他們學習并辨別著世上力量的本質,區分出了靈氣和魔氣,同時也發現唯有靈氣與魔氣達成平衡流轉才能抑制魔物的產生;他們感激星辰的開蒙之恩,于是建立起對天外和知性的信仰。
至此為始,應龍中的修者堅信頭頂的星辰叢林就是全知之地,將突破桎梏、天外飛仙作為自身的最高追求……
“等等。”
葉鳶忽然出聲,打斷了壁畫中故事的推進,游動中的龍文隨之停滯,仿佛也在等待她的下文。
“人類的修士相信天外有無限的力量和無垠的自由,應龍的修者則相信天外有無窮的知識,因此飛升成為了他們的共同目標。”葉鳶說,“天道投下餌食,引誘修真者主動跳入祂的圈套。小云,祂似乎一直在重復著這樣的循環。”
云不期忽而意識到,葉鳶所說的是,“循環”。
“我有一種猜測,小云,也許應龍也并不是世上的第一個主宰物種。”她繼續說道,“若天道是此間的造物主,那么在人類之前——在應龍之前,祂可能已經令大地發生過數次改換,創生又覆滅了許多物種,咀嚼著他們的血肉成長為如今的模樣。”
這的確是一種合乎理性的猜測,甚至云不期本身作為上一個紀元的遺留物,就是其中最有力的一項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