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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鳶又問:“五百年前,天梯摧折那時也是如此嗎?”
“是。”也許是因為正在往深處泅潛,黑龍的話聽起來有點悶悶的:“若魔龍不死,此間早在五百年前就消亡了?!?
“此言差矣。”葉鳶笑起來,安撫似地揉了揉龍鬣,“魔龍并非災厄的源頭,魔氣才是……這么說來我才察覺,其實人間幸存至今的關鍵也并非劍君的一劍,而是魔龍死后,各仙門同心協力將靈軌鑄成大周天,這才讓靈氣蓬勃,暫且將魔氣壓制下去。”
但在仙門大比上的意外促使修真界四分五裂以后,貫通天地的大靈軌不復存在,魔氣也加快了卷土重來的步伐。
莫非這就是蒼舒的目的?他希望見到的是整個世界都陷入末日之中嗎?
將毀滅世界作為自己的終身事業似乎很符合魔頭的行事作風,但比起令人聞風喪膽的惡名,葉鳶更熟悉的是被冠以頭銜的那個人本身。
她所了解的小師兄蒼舒隱,是個同時兼具了純粹和混沌的人。
若將至善比作白,極惡比作黑,那么世上的絕大多數人都處于黑白之間的灰色地帶,他們在不同的情境下萌生出的念頭可能是善念,也可能是惡念。
蒼舒隱則與此不同,他不是灰色,而是全然的透明。當常人在黑白之間搖擺抉擇時,他的眼睛絲毫沒有區分出黑與白的不同,他完全憑自己的意愿行事,目的地在哪里,他便走向哪里。因此當他邁向善的一端,仿佛便涂抹上了白色,若踏上的是惡的領域,黑色也很快會沾染他的衣袍。
葉鳶閉上眼,腦海中浮現了她曾敗給過蒼舒隱的許多棋局,這些殘棋中暗藏著無數風格迥異的詭計,但無一不是為勝利的終點開辟出的路徑。
對于小師兄來說,達成目的的方式從來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目的本身。
這樣的人不會把毀滅當做目光的盡頭,他在看的……一定是藏在毀滅之后的事物。
葉鳶現在一時猜不出蒼舒隱想從焦土里種出怎樣的果實,但她忽然想起了另一個與他有些相似的人,即與華霖仙君一起“飛升”的無恒邪尊,那個名叫辛竹的女修。
目前的葉鳶單方面和無恒邪尊見過兩面,第一面是在師尊的記憶中,葉鳶藉元臨真人的眼睛目睹了無恒邪尊飛升的時刻,第二面則是在葛仲蘭的幻境里,她借主人公的身份親歷了與辛竹的初遇。
綜上所述,葉鳶對此人的了解只有頭尾,而中間一大段關于辛竹如何與摯友決裂,成為了無恒邪尊的故事尚且還是空白。
好在雖然葉鳶不知曉,曾與她生活在同一時代的元臨真人應當是知道的。想到這里,葉鳶決定現在就潛入冥想境中,將師尊的記憶之書翻出幾冊來看一看,但當她伏下身子,將臉頰貼在冰涼的龍鱗上時,卻忽然猶豫起來。
“小云,我沒有忘記在你的幻境中的經歷。”踟躇了一會,葉鳶還是說道,“我有話想對你……”
云不期打斷道:“不必此刻?!?
“的確,現在不是說這件事的好時機?!比~鳶笑了笑,“那就等到去過龍冢、回山以后,我再對你說。”
黑龍靜默地沉向海淵,沒有回答。
一群蝠鲼迎面游來,以舒展開的身軀和兩翼投下暗影,葉鳶在這夜一般的靜謐中闔上雙眸。黑龍的身軀微微起伏,等到蝠鲼與他們錯身而過,少女已沉睡在了黑龍柔軟的頸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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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想境中,葉鳶盤腿坐在書架前,身旁堆滿了書卷。
這些“書卷”都是她揀選出的、元臨真人記憶中與無恒邪尊有關的片段,葉鳶將手放在書冊上,將這段記憶灌入腦中,就算是讀完了一卷。
讀完手邊最近的一冊,無恒邪尊的一生也已接近尾聲,葉鳶停下來歇了口氣。
辛竹的故事并不復雜,她的確如自己所說的那樣與華霖是多年摯友,兩人有過共同的愿景,也曾經意氣相投、惺惺相惜。
辛竹精通器術,常為華霖研發適用于醫道的便利寶器,華霖則以自身所學協助辛竹精進制偶技藝,此外,兩人的性格也相當互補,辛竹的大膽跳脫能夠點破華霖心中的茫障,華霖的穩定周全則收束著辛竹過分離經叛道的心性。
元臨真人曾感嘆這兩人若結為道侶,一定是十分般配的一對,但兩人似乎都志不在此,從始至終都將彼此視作摯友。元臨真人起初遺憾于兩人的“不曾越界”,后來才漸漸發覺,反而是意趣上的過分契合讓他們早早越過了能產生朦朧情愫的階段,一舉達到坦蕩至極、又親密無比的境界。
然而,這樣一對世間罕見的好友終究也走向分道揚鑣的結局。但令葉鳶驚訝的是,兩人中先發生的改變的卻是華霖。
隨著慈清宗興起,醫仙之名越來越盛,葉鳶所見的那個不吝惜氣力全心救助孩童的華霖竟然漸漸變得只對修士展現慈悲,而將凡人視如草芥。辛竹不能忍受好友的改變,與其決裂,此后行事愈發偏激,終于成為人們口中的“邪尊”。
在葉鳶目前看到的記憶中,醫仙與邪尊已勢同水火,大戰一觸即發。她伸手摸出下一冊,將其翻開,卻忽然產生了某種有點熟悉的異樣感。
葉鳶頓住了揭開書頁的動作,轉而捏住書脊,大力狂甩。
書冊上下翻飛的殘影之中,有什么從書的夾層中掉了出來,那玩意反應奇快,一落地便轉體彈起,馬上向冥想境外竄去,但葉鳶在它騰起時就抽出了劍,一道銳光閃過,葉鳶的劍已將其穿透,牢牢釘死在地上。
“讓我看看是什么東西?!比~鳶慢條斯理地捏住它的一角,假裝驚訝道,“哎呀,這不是蘭閣主的折扇嗎,怎么不小心遺落在了我的冥想境中?”
那紙扇一動不動,故作鎮定地伏在地上,于是葉鳶手上發力,將紙扇撕出了一條豁口,果然見它慘叫著彈了起來。
“疼疼疼——先前都怪小生不是,還請道友饒我一命!”
“誰派你來的,魔境主嗎?”葉鳶冷酷無情地問道,依然死死地將其拿捏住,“你什么時候鉆進了我的冥想境?有什么企圖?”
“我起初只想通過幻境引你去看天道的真實面目,并沒有謀害之心!只是幻境的效果太好,竟然真的令你有片刻動搖,我見到你的冥想境出現裂隙,心知這樣的機會以后絕不會再有,于是鬼使神差地……”
“看來閣下錯失了一個寶貴的向善機會。”葉鳶客氣地說道,“不如就在黃泉路上好好去懊悔這‘鬼使神差’吧。”
扇面上的裂痕又進一寸,葛仲蘭神魂痛極,高叫起來:“我的確是魔境主的盟友不錯!但我此行卻是瞞著他來為你傳遞情報,本質與背叛無異!此話若有半點不實之處就叫我被天上那東西嚼吃干凈!”
此話一出,葉鳶果真松開了手,葛仲蘭見到求生的曙光,連劇痛都顧不上,喜出望外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懷疑我這一片日月可鑒之心——”
不料她手起劍落,在扇面上刻出一個“鳶”字。
如果說先前葛仲蘭的求饒中摻雜了不少表演的成分,葉鳶在他的神魂中烙下標記以后,他開始真切體會到被扼住脖頸的垂死感。
到了真正的危急時刻,他反而拋掉了偽裝,輕笑道:“你想落款,刻一個‘葉’字不好么,何必是‘鳶’?!?
“若筆劃太少,我怕不夠令你記住我?!比~鳶問他,“葛仲蘭,你說,無恒邪尊究竟去了哪里?”
“自然是身死魂滅,化作烏有。她這樣鬧騰的人,最終竟如此下場,真是可悲至極?!备鹬偬m感到連痛楚也開始褪去,自覺已來到了神魂消散的邊緣,“你若要折磨我,可得抓緊時間了……”
葉鳶卻干脆地收劍起身:“折磨你對我又沒有什么好處?!?
葛仲蘭一愣,才發覺受到的重創已被修復到了不至于致命的程度,但葉鳶留下的刻印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
葉鳶忽然勾起了嘴角:“你知道嗎,蘭閣主,要捉住你實在是很不容易?!?
這句話驟然點破了葛仲蘭心中迷霧,葉鳶為何如此輕易地陷入幻境,她的冥想境又為何如此恰到好處地出現破綻都得到了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