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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葉鳶與顏思昭中間的地面驟然綻裂，陣盤中的靈氣洶涌卷來，葉鳶原以為這是一次奇襲，下意識地松開拉住顏思昭的手，轉(zhuǎn)而握住劍柄，但那股靈氣卻單單裹住了劍君。

葉鳶料想這樣的招數(shù)尚且傷不到顏思昭，兼之還想看看蒼舒打著什么主意，所以沒有立即出手，不料就是這一瞬的猶豫，劍君已消失于茶室中，葉鳶一愣，馬上扭頭去看始作俑者。

盡管只是一縷神識，但這番詭詐做派和本體實(shí)在如出一轍，他對自己的壞心思只字不提，只是無辜道：“我有話要與你單獨(dú)說，所以暫且將劍君傳送到了別處?！?

“可是思昭……罷了，我也有話要說?！笨匆娛乱阎链?，葉鳶也只能抓緊時間發(fā)問道，“小師兄，這座丹鉛閣建于何時？”

他回答道：“建于你走后第一百一十六年。”

葉鳶別有所指道:“這一百一十六年間，小師兄都有哪些見聞？此時的你知道自己將會叛逃下山去做魔境主么？”

“我知道你想要問什么了。”百年前蒼舒隱遺落于此的神識微笑道，“你想要從過去的‘蒼舒’的行跡中推斷出如今的魔境主‘蒼舒’有怎樣的企圖——對了，我還未回答你的問題?！?

“陣靈”輕揮衣袖，從少女變作身著白衣的昳麗青年，這是屬于丹鉛閣建成那日的蒼舒隱的形貌：“這一百一十六年間，我一刻不停地四處奔走，在世間的每個角落搜尋我所欲求之事的蛛絲馬跡，而終于在丹鉛閣建成的那一日，我窺見了真相的輪廓……正在那時，我決定叛離東明山。”

“你實(shí)在是太聰明，想必在這一百一十六年中察覺了許多事情，所以你不僅知道我并未真正死去，還知道我終有一天會回到這里?！比~鳶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么小師兄，令你決心離開的‘真相’究竟指的是什么？”

蒼舒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雙眸，雋永而溫然的目光翻越過兩人之間錯位的光陰。

“起初，我只是想知道怎樣做才能讓你回來?！彼f，“但是漸漸地，我知道了你為何而生，又為何而死，我開始辨明我眼中所見的哪些是謊言，哪些是真實(shí)，最后，我發(fā)覺了天道編織的……最大的騙局所在?！?

葉鳶聽見他的話，心頭一跳，忍不住阻攔道：“小師兄，你——”

“不必?fù)?dān)心，天道現(xiàn)在無法窺視這里。”蒼舒笑道，“起初東明山搜羅天下藏書，是為了治你的眼睛，后來我建起丹鉛閣，則是為了造一處能暫時躲避天道耳目的庇護(hù)所，以便將祂不容許存在之物存放在此處……阿鳶，跟我來?！?

茶室的雕窗忽然在此時被風(fēng)敞開，蒼舒捉住葉鳶的指尖，帶著她跳到了窗外的云海中去。

葉鳶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要化形成鳥兒，但躍入青空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異常輕盈，一陣清風(fēng)就能將她托起，并無墜落之虞。

蒼舒對她微微一笑，牽著她踏上云端。

葉鳶好奇地低頭望去，視線穿過朵朵云團(tuán)，看見了一處異常廣袤的大廳，廳中錯落有致地擺滿了巨像般聳立的書架，藏書更是數(shù)也數(shù)不盡，許多弟子乘著浮臺，在書架間忙碌地穿梭；也有些尋到了書的人，索性在浮臺上盤腿而坐，就地閱讀起來；更有些弟子干脆將浮臺拼在一起，相坐而論道……但對于這樣的人，若忘了立起靜音屏障，不僅會遭抱怨，甚至是要被趕出丹鉛閣去的。

“這就是如今的丹鉛閣么？”葉鳶不禁笑道，“小師兄，你把它造得真好。”

聽見這句話，蒼舒頓時停住不走了，直到葉鳶催促地拽了拽他的衣袖，他才像上了發(fā)條般再動起來。

“真是好險?！鄙n舒?zhèn)冗^臉來，眸中流光搖曳，宛如潺潺星輝，“方才我差點(diǎn)兒就要以為，我不辭辛苦建起這座丹鉛閣，又特意留下一縷神識，全是為了聽你說這句話了?！?

葉鳶卻一驚：“可我說這句話，的確是發(fā)自肺腑，沒有刻意奉承你的意思?！?

這下蒼舒連耳尖也發(fā)起熱來，他暗惱小師妹的不解風(fēng)情，又實(shí)在抑制不住動心，只能加快了步伐，匆匆之中，有一個念頭忽而鉆進(jìn)他的心中：那個成為了魔境主的“蒼舒隱”，在與阿鳶重逢時，也會有這樣的心情嗎？

他們不知不覺已走到了最高的一座書架前，這座書架上堆著許多長久無人問津的陳舊書卷，蒼舒取下一卷，遞給葉鳶，示意她打開看看。

葉鳶啟封了那卷竹紙，其中所記載的內(nèi)容映入眼簾時，她立刻明白了這是什么。

“這些是師尊托付給我的手記。”蒼舒說，“如今，我將其轉(zhuǎn)交給你?！?

隨著他的話語，葉鳶手中的竹紙驟然粉碎，與此同時，堆放在書架上的那些書卷也在頃刻間化作無數(shù)光點(diǎn)。

盡管失去了文字作為載體，書中所記之語卻挾卷著靈氣沒入葉鳶的靈臺，與她的神魂相溶。來自師尊元臨真人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悟涌入葉鳶的腦海中，一時仿佛有萬千靈光在她心中閃現(xiàn)，葉鳶卻不知道應(yīng)該先去追逐哪一個，于是她打開了自己的冥想境，強(qiáng)大的神魂也隨之延展，元臨真人龐大的思想與記憶終于找到了容身之處，在她的冥想境中緩緩沉靜和積淀下來。

接納了這份分量不輕的大禮，葉鳶揉了揉額角，正要抬頭對蒼舒說話：“小師兄……”

她的聲音與蒼舒的神情都忽然停滯在了此時。

一道劍氣從蒼舒的胸口穿透而出，撕裂了他所憑依的人偶的軀體。

丹鉛閣陣盤瘋狂運(yùn)轉(zhuǎn)起來，仍然無法與這道劍氣的威力匹敵，陣靈胸膛的裂隙持續(xù)擴(kuò)大，漸漸暴露出陣法的要害部分，極其繁復(fù)的咒文將一枚靈核被保護(hù)其中，此刻受到劍勢的壓迫，靈核劇烈震顫起來……而這掙扎注定是無濟(jì)于事的，劍君的指尖已經(jīng)穿過了層層咒文的阻隔，觸及了那枚靈核。

“我曾聽聞，魔境主有一種搜魂邪術(shù)，能從新死之人的神魂中剝?nèi)∩坝洃洝！鳖佀颊杨D了頓，抬起目光，“蒼舒隱，師尊當(dāng)真留下過這樣一份手記么？”

葉鳶神色一凜，卻聽蒼舒說道：“師尊赴死時引爆靈體，與魔物同歸于盡，神魂幾乎耗竭，若干年后更是無跡可尋，好在仍有些許靈氣盤桓于他身死之處，歷經(jīng)百年都未投入天地靈脈，因此我是從師尊死去時殘留的靈氣中提取出的這份手記……但是，阿鳶?！?

他將目光投向面前的小師妹。

“劍君的指責(zé)倒也不曾說錯，如果我能尋得師尊的亡魂……”他隱去了其中殘忍的部分，“即使這是世人眼中的大逆不道之舉，我也不會有絲毫遲疑?！?

“我知道你是會為了目的不顧一切的，這人間并沒有什么規(guī)則能阻攔得了你。”葉鳶定定地注視著他，“我卻想最后一次確認(rèn)你的心意——現(xiàn)在連我也成了你要拋卻的牽絆么？”

“是的?！鄙n舒笑道，“如果你不愿如此，最初就不該獨(dú)自殉死?！?

苦澀從葉鳶的心底泛起，她同時明白了一切再無轉(zhuǎn)圜的余地，于是認(rèn)真地點(diǎn)頭回應(yīng)道：“我知曉了。”

劍君此時終于失去了耐性，以劍刃將陣靈體內(nèi)的符文擊破的瞬間，他也握住了那枚靈核，靈核中釋放出的靈氣向顏思昭奔涌而去，葉鳶剛剛才經(jīng)歷了這個過程，于是她意識到這枚靈核大約同樣記述著某人的記憶。

蒼舒曾說，建起丹鉛閣是為了存放重要之物，那么被藏于整座陣盤的核心，秘密地守護(hù)起來的，又會是一份怎樣的記憶呢？

那一定是連魔境主都認(rèn)為至關(guān)重要的線索。

這個念頭剛從心中閃過，葉鳶果斷地伸手去奪那枚靈核，顏思昭回望向她，立刻收攏五指將靈核碾碎。靈氣驟而蓬發(fā)，眼見就要完全沒入對方的靈臺時，葉鳶打開天目，硬生生從其中撕扯下一部分，竊入自己的神魂。

靈氣進(jìn)入葉鳶的靈臺，儲存于其中的記憶在葉鳶眼前逐漸清晰……她看見魔物從荒海淵底潮涌而出，在大陸上橫行無忌，目睹此景的雙眼的主人悲憫蒼生，執(zhí)劍而行，蕩平八方，于荒蕪之地重塑靈軌，創(chuàng)立道統(tǒng)，名曰北辰。

這是北辰仙祖鴻軒尊者的記憶。

第一次下山歷練的情形再度浮現(xiàn)，葉鳶想起自己在北辰洲大鬧的那一場，她不僅掀倒了北辰洲的重陵塔，偷走了塔中的神子，還見到了北辰修士的仙祖、上一代真炁天目的宿主鴻軒尊者，并從鴻軒尊者處得到了幾句警語。

那日的葉鳶并沒有理解鴻軒尊者話中的含義，但此時，受鴻軒尊者的記憶所引，他的聲音復(fù)現(xiàn)于葉鳶心中。

——“聽好了，小家伙，這世上的一切都遵循著天道布下的軌跡，唯有我們天目宿主不同?！?

——“我們位于生門與死門之間，是九進(jìn)益，是十不滿，是遠(yuǎn)在天道之上的宇外為此間降下的一線生機(jī)?！?

“或許的確如你所言……可縱然我竭力而為，也只得將天道的腳步暫且延緩?！比~鳶向那個背影追問道，“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扭轉(zhuǎn)祂為此間定下的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