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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丹鼎門主也已落在了海上,他所煉化的六面寶幡懸浮于頭頂,迎浪而展。
“這一戰竟是由你親自來打么?”葉鳶說,“我原以為尊下更愿意多旁觀幾局再做打算。”
“我不過是一年邁老兒,垂垂朽矣,能有什么打算呢。”丹鼎門主平靜道,“只是由我率先來向你討教,縱然不勝,后來者總能多一分半分贏面。”
葉鳶點了點頭,準備提劍迎戰:“卻不知你想以何為戰,我聽聞你以符箓、煉器和相術聞名……”
“都不是,卻也都是。”
丹鼎門主說罷,彗雨自問道幡中飄落,葉鳶并未從中察覺殺意,于是暫且按下了劍,仰臉去望那些銀色的細雨,在彗雨觸及她的發絲時,葉鳶忽然感到冥想境受到叩動,但這股力量并不想強硬地攻入她的冥想世界,而是將她的神魂喚入了另一片類似冥想境的意識天地。
葉鳶的神識進入這片幻境,隨后發覺自己正站在一片竹林間,十幾步外,立著一名眉眼深邃,目光銳利的壯年男子。
葉鳶從未見過此人,他也并不和她記憶中的什么人容貌相似,但從神情之中,葉鳶還是猜出了對方是誰。
她問道:“這里是尊下的冥想境么?”
“非也。”那男子說道,“這里是我以彗雨造出的第三境,正好可做你我對決之地。”
他不是體修,但此刻也能看出筋骨強健,如凡人武夫般身著短打,渾然不似境外那個仙風道骨的白胡子老頭兒。
葉鳶又說:“你年輕時的面目倒是與現在不太相同。”
“這副泥軀在我六百三十八歲時達到巔峰,自那以后就不斷老朽下去。”丹鼎門主說,“唯有我的神魂往后不斷精進,直至今日,我已能在自身的冥想境外再造一境。”
他搖了搖頭,嘆息道:“但老兒終究是錯過了飛升的時機,因而今日所圖也不過是為天下門徒多謀幾日安生。”
“我知道你不是惡人,畢竟你是我師尊元臨真人的舊友。”葉鳶笑道,“但你活了太久,太相信自己所信的,也太頑固了,實在聽不進我說的道理。”
竹風驟然肅殺,林葉颯颯作響,葉鳶也作出迎戰態勢:“我也只好按你的法子來,把你們盡數擊敗,再來說我的道理。”
對于丹鼎門主而言,這片戰場的確比荒海要合適許多。
他藉由強韌的神魂,在此境中重返巔峰,他確實精于符箓、煉器和相術,也有勝過這世上幾乎所有人的經驗與閱歷,他的進攻精巧至極,紛繁的手段環環相扣、信手拈來,近乎天衣無縫。
在這樣的攻勢下,葉鳶難免陷入了左支右絀、進退兩難的境地,丹鼎門主乘勝追擊,又借遍地殘葉擺出咒陣,使葉鳶陷于其中。
葉鳶倒退一步,才察覺腳邊異樣,她低頭一看,原來不知何時竹葉已勾勒出陣符,她的這一步竟然恰好踏在咒陣中央,觸發了符法,反令自己中了圈套。
“我們劍修只懂揮劍,一門心思地以力破巧,哪里見過這等神妙的手段。”葉鳶忍不住嘆氣道,“若這是在現實中,我恐怕只得認輸了。”
丹鼎門主抬眼道:“能為力所破的巧,大約也稱不上登峰造極……你現在認輸也不遲。”
葉鳶笑而不語,長劍在腕上一滾,又被她反握住。
“我看可不是這樣。”她說,“若在此境之外,你發揮不出全盛時期的實力,未必贏得了我。”
“也許的確如此。”丹鼎門主并不氣惱,“但既然你我的戰場在此處,就要服從此處的規矩……”
“此處有什么規矩?”葉鳶笑了起來,“此處只有一種規矩,那就是你自信能以強大的神魂壓制住我。”
她的話恰點破了丹鼎門主的主意。
誠然,他的軀體早已不復強大,恐怕不會是對方的敵手,但過往的這些光陰絕不僅僅是枯竭了他的肌骨,染白了他的須發,同樣將他的神魂鍛打得異常強大。
他甚至認為,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天道才向他降下了比其余幾人更清晰的神啟。
世上再無一人比他活過的歲月更長,所以丹鼎門主自然地認為,縱然是禍種,在冥想世界中也無法與他為敵。
“若要論的是神魂。”葉鳶卻說道,“與我而言,反倒便利許多。”
她的劍沿著陣符劃過地上厚厚的殘葉。
這仿佛是十分緩慢的動作,竟帶起了摧枯拉朽般的強風,劍尖所過之處,原本堅實的土地塌陷下去,形成深深的渦旋,渦旋將竹葉卷碎,也將咒陣一并摧毀——不,不僅是咒陣!
丹鼎門主緊盯著她的動作,瞳仁不由得微微緊縮。
她的劍所指向的地方,連空間都開始折卷,如同一副被改換的畫,新的墨色以劍為筆,大肆地潑灑上去,幾息之間,原本的慘綠竹林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晴空與荷塘,濃碧的蓮葉和深淺交映的蓮花。
兩人仿佛還站在原處,丹鼎門主卻知道,先前由自己所造的那片天地不復存在,現在他們身處之地,是葉鳶開辟的另一處幻境。
“原來這就是造境的方法,我之前并不知曉,真該謝謝尊下的指教。”葉鳶抬起劍尖來,仿佛收起筆鋒,“只是不知,現在你還能不能勝過我?”
在被奪走戰場控制權時,丹鼎門主就意識到了對方的神魂之力還在自己之上,而在葉鳶問戰時,他才真正完全失卻了保持鎮靜的余力。
他難道能因此而不戰嗎?當然不能。
他絕不能怯戰,因此不僅要戰,還要盡力而戰!
丹鼎門主將畢生所學都傾瀉在這片天地間,但正如他最初的思量一樣,在冥想世界里,決定勝負的關鍵終歸還是兩人的神魂強弱。
只是他仍不甘妥協于愈發明顯的敗勢,既然“丹鼎門主”敵不過對方,他便幻化成他人,從渡陽宗主開始,一直到凝瀾仙子,他記不清自己變作了多少個當世頂尖修士,使用了多少種不同的招式和寶器,這場戰斗仿佛持續了百年之久,戰況之激烈,也足以將一整座洲夷為平地,但他再一次落敗下來,因力竭而跪倒在地時,卻發現腳下的還是那片平靜的蓮塘。
映在水面上的臉孔,仍是那張布滿皺紋的蒼老的面容。
在如鏡的水面上,慢慢又照出少女的半邊身影,和一只握劍的手。
她停在一劍之外,沒有再走到近前來,丹鼎門主聽見她問道:
“你可認輸?”
他妥協般低下頭去,任由襟袍和雪白的長胡子被水打濕,雙手垂落,松開了緊握的寶器。
這名將落魄之相暴露無遺的老者模糊地說道:“我……”
葉鳶沒有聽清他說的話,于是向前走了一步,正在這時,那雙空空的手忽然掐出一個指訣,金色的寶幡驟而浮現在他身后,刺穿此處幻境,他的身影即刻變得淺淡下去,眨眼之間,丹鼎門主就在寶幡的指引下脫離了此境。
葉鳶緊隨其后,也立即要將神魂抽離回軀體中,但先她一步回歸現實的丹鼎門主已振臂高呼道:“就是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