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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鳶的神魂驟然脫離了冥想境, 軀體也如泅魚猝爾離水般一震,她睜開眼睛, 一雙瞳仁最先映入她的視野,于是她下意識地問道:“你怎么……”
她又眨了眨眼,漸漸看清面前的是一張算不上十分熟悉的面孔,飛簪從袖里滑進她手中,她的思考也在此時完全清明起來,但不等她再說話,身前的人已開口道:“我從另一側的云母門來,才擺脫秘境幻象不久便看到了你……葉姑娘,你也被幻境魘住了么?”
葉鳶打量了一會對方, 沒有發覺什么破綻,于是轉而笑道:“喬道友, 真是巧遇。”
“算不得是什么巧遇。”
那少年站起來, 伸出手想拉她起身, 葉鳶只如蜻蜓點水般稍稍一借力, 很快便錯開了指尖, 他似乎也察覺了葉鳶的防備, 順勢退開一步, 引葉鳶去看身后環形分布的十幾面云母門。
看到這樣的布置, 葉鳶心中也有了自己的猜測:秘境前半程大抵是呈扇面形狀,最初修士們從扇沿上的各點進入秘境, 而后不同的道路漸漸收束向中心, 匯于兩人此刻所在之處。
“欲取寶器者, 恐怕都會聚集于此。”喬聞說,“從這里開始,大約就只有一條路了。”
葉鳶想了想, 又問道:“可是這里怎么只有我們兩人?”
“也許他們被絆住了腳步……”他轉過臉看她,“但他們比我們腳程更快,早已先行一步也不無可能。”
“你說的是。”葉鳶點頭道,“不應再耽擱了,我們快走吧。”
雖然兩人在加緊探境這方面達成了口頭共識,但不知為何,他們不約而同地并未表現出緊急的態度,喬聞不緊不慢地走著,時不時看看墻面上的漩渦圖紋,此時它們不再發光和游動,看去和一般的石紋或壁畫沒有兩樣。葉鳶的腳步則更緩,但她在關注的并非是秘境,而是這少年修士本身。
她的目光從對方的面容轉到劍鞘,再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這樣的視線對一名修士來說實在過于放肆,但喬聞轉過頭來時,葉鳶仍然沒有收回目光,反而迎向了那雙瞳仁。
“怎么了,葉姑娘。”他問道,“我身上有不妥嗎?”
“沒有半點不妥。”葉鳶揚起嘴角,“只是我看著喬道友,漸漸回憶起一件往事。”
這少年果然可愛爽朗,不僅并不計較葉鳶的失禮之處,反而興致勃勃地問她:“哦?什么往事?”
“只是一件很小的舊事,因此我也是花了點工夫才想起它來。”葉鳶緩聲說著,先問起了另一件事,“喬道友喜歡聽書么?”
“閑時愿意聽上一段。”他回答道,“如果故事有趣,那就喜歡。”
“我也喜歡有趣的故事。”葉鳶說,“我不僅喜歡聽,還喜歡自己寫……”
喬聞聽了便笑起來:“葉姑娘還寫過話本子么?”
“被你猜中了,我寫過不少話本子。”
他接著好奇道:“都是些什么樣的話本子?也是英雄美人的故事么?”
“可不止呢。”葉鳶說,“我寫的太多了,其中有他界之事,也有此間之事,有古有今,有虛有實,故事的主角也不只是英雄美人,還有垂髫稚子與耄耋老者……而我剛才忽然想起,我似乎也寫過一個少年劍客。”
說到這里,她稍稍一頓,眸光輕掃向喬聞:“我寫的這個少年劍客,他活潑颯爽,執劍天涯,胸懷赤子之心,我心中最好的俠客就是如此……但我才為他寫了一個短章,就陷入了苦悶之中。”
“喬聞”臉上的笑意不變,再問道:“為何苦悶?”
“我煩惱之處在于,我想不出一個適合他的名字。”葉鳶回答,“我總覺得俠客姓喬最好,于是先定下了他的姓,而在考慮名字時,我與一位讀者有了分歧。”
她淺淺地露出笑容:“我想給這少年起名‘聞道’,那人說太過匠氣,他給這少年起名‘聞闕’,我卻覺得不夠輕靈,我們吵來吵去,最后也沒能定下姓名。”
這條通道并不是很長,此時已能看見盡頭的云母巖門,葉鳶止住話頭,仿佛只是漫不經心地結束了一樁閑聊,將注意力轉移到兩人當下的境況中來:“這一路上,果真沒有見到一個人。”
她似乎是先思索了一會,然后才向身邊的人問道:“你說他們都去哪兒了呢?”
那少年修士還是一樣的回答:“也許他們仍在我們身后,少時就會追上來了。”
“我卻覺得,一時半會不會有人來打攪我們。”葉鳶說,“所以我們在這里稍作躑躅,也沒有什么要緊。”
她在最后一道云母門前停住腳步,轉過身,望向對方:“你可愿意在這里聽我把話說完?”
他也側過臉來,笑容從那張年輕俊美的臉孔上褪去,那雙眼眸卻從未顯得如此認真。
“好。”他告訴她,“我聽你說。”
“其實,我筆下少年劍客的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我要說的是我與這名讀者的事。”葉鳶輕笑道,“我之前告訴你,我寫過的故事有很多,各不相同,但我還沒有說過,這些故事中,有的是為別人而寫,有的是為自己而寫,而最初時,這些故事幾乎全是為了排解孤獨而寫……但不知從何時起,我有了第一位讀者。”
“那位姓喬的少年劍客的故事,就是我為自己而寫的。認真讀過以后,那位讀者問我,我是不是最喜歡像這少年劍客一樣的人。”
面前的人的睫毛輕顫了一下,問道:“難道不是這樣么?”
“是,但也不是。”葉鳶凝望著他,“我不是最喜歡這樣的人,而是最希望自己成為這樣的人。”
他們的視線深深地交錯,仿佛有許多言語蘊藏其中,但最終在兩人之間蔓延的也只是沉默,直至葉鳶出聲打破了這寂靜。
“許久不見了,小師兄。”她說,“如今你已經可以用劍了嗎?”
在她開口時,面前“喬聞”的容顏開始變化,在她話音落下時,屬于少年俠客的俊秀清雋已化作了魔境主近乎妖異的美貌。
“想必你已心下有數了,小鳥兒。”蒼舒隱說,“事到如今,你莫非要怪罪我不成?”
“我不能怪你。”葉鳶說,“即使你恨我,我也說不出辯解之詞。”
蒼舒望向她的眸底,仿佛是想探清她的心:“既然你明白這些,那么阿鳶——當年卻棄這許多而去后,你可曾后悔過?”
“……后來,我的確一直在想,還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她的神情微微泛起漣漪,但這漣漪很快也沉靜下去。
“但也許世事本就難兩全。”她雙眼中的神采與過去沒有半點分別,“若再選擇一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事。”
“好。”蒼舒低聲喃喃道,“你果然還是你。”
這怔然只在蒼舒的臉上停留了很短的時間,笑意很快爬上他綺麗的面容:“小鳥兒,你知道我如今是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