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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鳶的心境驀然震動。

自立道于天地之間的那天起, 她由始至終堅守本愿, 踏過無盡狂風(fēng)惡浪, 時至今日，她本以為自己縱有愧疚之處, 也不會為外物動搖, 直到這句話恰掘出她深埋心底、最難以直面的一念。

如果這真的是秘境幻象, 或是其他什么人的幻術(shù)，甚至天道降下的心魔，葉鳶的動搖毋庸置疑是異常危險的。

她深知這一點, 也明白自己應(yīng)該當(dāng)機立斷地撕破面前的假象。

可是，就算將面前的幻象毀去，那些過去當(dāng)真就會隨之消散么？

葉鳶很近地凝視著面前的人，面前的“顏思昭”仍有一頭青絲，這是她記憶中最熟悉的道侶的模樣，但在南晝城中，她因為卻邪碎片誤入過顏思昭的冥想境，因此她知道如今的劍君已發(fā)如霜雪。

無論是誰造出的幻象，所依據(jù)的都是她的記憶和愿望。

所以葉鳶想，自己勾勒出面前這個顏思昭，也許是因為心底還殘留著沒有解開的妄念。

所以她不能此時就從這場幻境中逃開。

她必須泅潛進這口深潭。

在她產(chǎn)生了這個念頭的同時，已有坍塌之象的場景飛快地重構(gòu)起來，破壞在這間小屋中被徹底扭轉(zhuǎn)，一切都回歸原處，原本傾倒的屏風(fēng)重新靜立在窗邊，連銅鏡上都見不到一絲裂痕。

葉鳶閉上眼睛，回想著朝寧山的景色。她想起山前的鳳凰花樹，想起屋外她笨拙地侍弄過的小園和池塘，那片園子里最終也沒能長出什么奇花異草，隨手灑下的甜瓜種子卻頑強地生根發(fā)芽，翠綠的藤葉四處蔓生，和池塘里挨挨擠擠的圓圓荷葉還算是相映成趣。

但當(dāng)她試圖將這幅景觀解釋為大巧若拙時，她的夫君不是很同意，他似乎無論如何都只能看見“拙”，而找不到“巧”的部分，氣得葉鳶惱他是榆木腦殼。

想到這件事時，葉鳶依然覺得有趣，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隨著她的回憶，鳳凰樹上結(jié)出火紅的骨朵兒，綠藤在窗外舒展地生長起來，池塘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荷葉，葉鳶又想了想，接著用蝴蝶和游魚填補了這面圖景，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她閉目回想的時候，在綠葉葳蕤之時，當(dāng)?shù)盹w過瓜架，魚尾掃過蓮莖，顏思昭都在靜靜地注視著她。

她睜開眼之前，顏思昭終于將目光投向窗外，僅僅是一眼，他就發(fā)覺了這幅景象與過去的不同之處，于是他心念微動，藤架旁多了幾叢矮花，池塘中多了幾塊怪石。

連葉鳶自己也不記得什么時候隨手?jǐn)[弄出的小東西悄悄從各個角落冒出來，等她睜開眼睛時，顏思昭已經(jīng)收回了目光，似乎那些事物本來就在原處，從未變過。

他們置身于這片充盈著兩人回憶的光景中，在視線交錯的片刻，仿佛一切都真正回到了過去的朝寧山。

“現(xiàn)在才是清晨，你不是該在練劍么？”

葉鳶微笑起來，在耳邊悄悄問他。

“為什么今天要特意來見我？”

顏思昭低頭看她：“因為掛念你，所以就來了。”

“我都不知道你會說這樣的話……你應(yīng)該是這樣的。”葉鳶學(xué)著他板起臉來，“沒興趣，站遠點，別纏著我，女人只會影響我拔劍的速度……”

聽她越講越離譜，顏思昭眉頭微皺，打斷道：“我從未說過這種話。”

葉鳶狡辯道：“你只是沒有說出口而已——難道我猜錯了，你心里不是這么想的？”

顏思昭輕輕搖了搖頭：“你猜錯了。”

葉鳶盯著他看了很久，忽而問道：“那你心中所想的究竟是什么事，思昭？”

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化成了一種無比專注的神情。

“思昭，我還沒有好好問過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他沒有立刻回答。

“我也沒有問過你。”等待了很久，葉鳶才聽見他說，“阿鳶，你今日想做什么？”

“我么？”她望向窗外生機盎然的景象，“看這情形，山腳鎮(zhèn)子里也許正開著春集，我想下山去逛一逛。”

顏思昭頷首道：“好，我與你一起去。”

葉鳶正要說話，顏思昭已牽著她向小屋外走去，轉(zhuǎn)瞬之間，周圍的景象已換成了下山的雪徑，葉鳶遠遠眺了一眼，果然小鎮(zhèn)里已布起集市，除了鎮(zhèn)民，還有許多求仙者來來去去。

顏思昭側(cè)過臉，想問葉鳶接下來要去哪里，她卻早已經(jīng)摩拳擦掌起來：“思昭，百寶囊?guī)Я嗣矗俊?

劍君從懷里掏出一只百寶囊。

“靈石呢？”

劍君從百寶囊中取出滿滿一袋靈石。

葉鳶接過那袋靈石，打開看了看，大皺其眉：“哪有人帶成色這樣好的靈石上集市去？再說這袋子也太鼓鼓囊囊，貨主只消一眼便知道，這是只待宰肥羊上門來啦。”

她一邊數(shù)落著，一邊取出一只盛有半袋散碎靈石的舊錢袋，塞進顏思昭懷里：“喏，一會只拿這個，記住了？”

劍君默默地點了點頭，將滿的那只靈石袋和癟的那只一并收起。

葉鳶做足了采購準(zhǔn)備，率先沖向點心鋪。

“照例是白玉糕芙蓉卷各來五斤——有桂蜜酥么？是，我小師兄愛吃……不不不，這位倒不是我小師兄——”

葉鳶笑道。

“這是我道侶。”

她聽見有人在叫賣靈草，立刻扭頭去看，只急切地丟下一句：“您先打包，我去那邊看看。”

顏思昭看了看她的背影，取出兩枚碎靈石，回頭對貨主說：“這些夠了么？”

他略作思考，又說道：“桂蜜酥就不必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