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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閉門不出的最近一個百年以前,蒼舒隱曾踏遍了四海五洲,見過無數秘境。那些秘境多為前人所留,其中不乏傳說早已飛升的大能,造設精妙的也不在少數,但一進入這處荒海秘境,蒼舒便知道它與此前那些秘境都不同。
他抬起頭,用視線描畫著墻上的圖案,忽然說道:“澹洲北望,桑洲西向,有一片汪洋分隔兩洲。”
云不期聞言望了他一眼:“縱貫澹桑,你說的是癸海。”
“對,正是癸海。”蒼舒頷首,但并未回頭,“每逢開歲,癸海便起潮汛,眾多妖獸魔物自荒海中循波而來,因此癸海潮期又叫陰月。”
陰月時節,魔物頻繁作亂,因而癸海本不是“癸海”,而是“鬼海”。
劍君斬龍,天梯重鑄以后,無霄門主百里奚以東明山為眼,在癸海沿域植下陣點,并派遣門人下山除魔,使桑洲免遭陰月肆虐。
這是每名東明山弟子都知道的事。
“我要說的卻不是桑洲的故事。”蒼舒說,“在癸海中,有一片既不屬于澹洲,也不屬于桑洲的島嶼,島上自古便生活著一群海民,世代以采珠為生。”
云不期神情微動,蒼舒沒有看他,卻仿佛知曉了他心中疑惑:“你也許想問,癸海兇險,這群海民是如何活過一次次潮汛,延續至今?”
他自問自答道:“那時我也有此疑惑,于是親自拜訪了這座島,那時我才發現,那島之所以在潮汛中幸存,是因為有神獸庇護。”
蒼舒轉過臉來:“——那是一條應龍。”
云不期不加思索便答:“不可能。”
聽見這句話后,蒼舒隱先是微頓,倏爾囅然而笑:“原來是你。”
“百里淳之所以收下你,顏思昭之所以將卻邪碎片贈予你,全因你就是當年那魔龍。”蒼舒似是恍悟,似是追憶地說道,“原來她舍出那滴心頭血,不只是要救世,還想救你。”
轉生為人后,云不期作為龍的記憶仿佛蒙浸在霧海之中若隱若現,而在被蒼舒出言點破之時,受劍身死那一瞬間的記憶在他心中豁然清晰起來。
那一劍的確銳烈,不僅斬斷了他的軀體,幾乎也將他的魂魄攪碎,但在刺目的劍光之中,驟然綻出了另一股力量,它以己為盾,裹住龍魄,使其不至于在這一劍下化作齏粉。
而在進入輪回淵之前,他的確是看清了護住自己最后一縷神魂的事物。
那是一滴血。
命運以此為終,也以此為啟,猶如長河由今溯往,又從古既新,最終匯聚在這一點上。
云不期本能地意識到某種答案已等待在了觸手可及的紗幕之后,他卻仍然站定在原處,久久不曾伸手去揭。接著,他聽見蒼舒的聲音。
“你心中已知道那是誰的血。”蒼舒微笑道,“此事的來龍去脈大致便如你所想,你本想問我的那些淵源,想來我也不必再答你了。”
云不期沉默半晌,再抬起寒星般的眼眸:“你還未說完癸海中那座島。”
蒼舒似乎沒有想到他再提起的竟然是這件事,不由得一笑,他接著回答道:“我的確說了謊,那座島并沒有什么神獸庇護,它不受魔物侵擾,是因為島民供奉的一件圣物……那件圣物是一節骸骨,而在那塊骸骨之上,我見過和此處一樣的圖紋。”
云不期的視線在蒼舒令人捉摸不定的微笑面孔上停留了許久,而后順著他的指向,少年看向墻面上的漩渦紋路。
在目光觸及那片漩渦的一剎那,云不期的雙眸不受控制地化作龍瞳,與此同時,漩渦仿佛在這面墻上活了起來,它們激烈地涌動著,纏卷著,發出震耳欲聾的潮鳴,但比那潮聲更讓人震悚的是長長的龍嘯。
“魔龍。”蒼舒在這混亂中巍然不動,宛如一道偶然映入海底的冰冷倒影,“告訴我,這些圖紋到底是什么咒法?”
云不期緊皺眉頭,那些潮聲正奮力涌進他的腦海,他將清心訣運轉到極致才堪堪將其壓制,然后,他開始艱難地分辨出其中的破碎的字句。
那仿佛來自海淵最深處的聲音說道: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唯有一線生機在——
唯有一線生機,系于真炁之身。
無數龍吟接連響起,云不期從中聽見數不盡的嘆息之聲:
天道已將真龍誅滅……大荒海……最后的龍裔……
在人類難以想象的漫長歲月以前,一條黑色應龍出生在大荒海深處,這條應龍由生到死的千年之間,它都未曾在世上找到另一個同族,而在它死去時,人間本應再無真龍。
偏偏有那樣一滴血守住了黑龍的一縷魂魄,使他重臨世間,而這座秘境又在此時現世,遠古龍脈在機緣巧合之下尋得末裔,終得再續。
云不期的靈臺滾燙起來,蘊含在漩渦圖紋中的龍脈不斷導向他的道體,會聚其中的龍力隨著海潮與龍嘯聲不斷地躁動推擠著,終于在一道絕響后凝結成丹。
金色的龍丹懸浮在他的靈臺之中,陌生而熟悉的力量隨著靈氣流轉遍布周天,云不期閉上眼,消去龍瞳,耳邊的哀聲也在此時漸漸散盡。
在短短的幾息之間,他經歷了脫胎換骨般的變化,再看面前的神秘人物時,云不期的感知也與此前不再相同。
他定定地注視對方的面孔,說道:“我當下還敵不過你。”
“只此堪破,便勝過無數魯鈍之徒。”蒼舒含笑道,“你從這些圖紋里聽見什么了?”
云不期說:“這并非圖紋,而是文字。”
蒼舒卻道:“文字?我收藏有人間開蒙以后上萬冊字卷,從未見過這種文字。”
那應龍轉生的少年又說:“龍的族裔比人族先承天啟,這是龍的文字。”
“你的意思是,龍族開智早在人類之前——我還沒聽過這種荒誕之言。”
雖然在言語中將云不期的那番話斥作誕妄,蒼舒的神情卻仍然帶著微笑,似乎并不覺得出乎意料:“若真如你所說,那么為何長久以來,這人間的修者來來去去,龍卻幾乎不為人所見呢。”
“因為應龍已死。”
“那應龍又是被誰所殺?”
云不期緘然不語。
“你知道祂仍在監視著一切。”蒼舒自語,“在這荒海之上,天穹之……”
“你說得太多了。”
“你也說得太多了。”魔境主笑道,“你的性情本該和你師尊一樣,不愛言語才是,與我周旋了這許久,難道不是別有所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