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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眼時,黑貓已經輕巧地站在了船沿邊。
她不知何時扯下了掛在脖子上的長生鎖,銜著放進云不期的手中。
“既然我賭贏了,等我平定了荒江潮涌,就來告訴你我要你答應我哪件事。”
云不期看到她似乎要跳下船,忍不住出聲問道:“你有幾分把握?”
“五分。”她笑道,“但我會盡力而為。”
說完這句話,葉鳶跳進了江中。
她一入江就被卷進了水流中,葉鳶打開天目,看見水下的靈氣與魔氣糾纏成了漩渦,漩渦的源頭是一個碩大的氣團,這就是清濁之氣錯軌的癥結處。
那氣團中交雜涌動著磅礴的清濁之力,已隱隱有爆破的預兆,若它充盈到極致,轟然炸開,想必不止是桑洲和荒江,這狂暴的氣流將倒涌回大荒海,使災禍蔓延到四海五洲。
葉鳶望著漩渦的盡頭,任由水波將她卷進其中,在她碰觸那氣團時,屬于貓的血肉之軀立刻就被粉碎,葉鳶卻沒有因此被阻攔——她的神魂脫離軀體,投入氣團深處,順著天目所指示的軌跡,穿進靈氣和魔氣的交錯點。
真炁天目對靈氣有無與倫比的導引力,原本與魔氣糾纏不清的靈氣在這股引力下開始偏移、匯集在一起,氣團漸漸消融,而新的靈氣軌跡在漸漸凝聚,葉鳶的神魂與這股龐然靈氣交融在一起,接下來只要將這條迷失的支流導入天地循環的主軌上,就能平息江潮……
她原本是這么想的,但意外還是在此時發生了。
在即將導引靈氣流離開江面的時候,葉鳶忽然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拽回了水里,這股力量扯著葉鳶的神魂墜向江底。
葉鳶被打了個猝不及防,她驚訝地向力量的來處看去,在原本是氣團的位置,看見了一口深淵。
“原來如此。”葉鳶喃喃道,“想必是溺亡在荒江中的人太多了,輪回淵竟然在此處打開了入口……!”
葉鳶抬頭望去,被她收束起來的靈氣流只差一步就能回歸正軌,但就在最后一刻,她卻被輪回淵所攫,而靈氣流驟然失去引導,又隱隱出現了潰敗之相。
這實在是功敗垂成。
現在的葉鳶卻不止在想這些,她心中還在牽掛著,如果她就這樣投入了輪回淵,那個在船上等她回去的男孩該如何——
一個身影忽然撥開了潮水,向江底游來。
葉鳶在看清那張面孔的同時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一定是來找我的。
“我在這里!”所以在認出他的瞬間,葉鳶喊了起來,“我在這兒!你看見我了嗎!!”
幸好她現在既不是一只鳥,也不是一只貓,而是一團神魂。
葉鳶怕江浪掩蓋住她的聲音,干脆把自己變成了一只光球,云不期果然看見了這束光,徑直朝她游來。
他向她伸出手,而葉鳶也努力抵抗著輪回淵的引力,猛地跳進他的掌心。
男孩試圖帶著她返回船上,但葉鳶深知人力無法與生與死的規則抗衡,連忙開口道:“我要走了!”
男孩的動作一怔,葉鳶繼續說道:“我告訴過你,我要去輪回淵投胎,而此處就是輪回淵了。”
男孩似乎在說些什么,但他畢竟仍然是血肉之軀,這沉重的江潮吞沒了他的聲音,葉鳶聽不見他的話語,但她卻能夠想到他在說的是什么。
“你不許跟我一起去。”葉鳶笑道,“你賭輸給我了,還記得么?我要你答應我好好活這一世。”
就在她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那男孩的睫毛顫抖了一下。
“對不起,我對你說我會平定荒江水禍,卻沒能兌現承諾。”葉鳶望向那逐漸混亂起來的靈氣流,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但我相信這情形不會持續太久,單是我自己知道的,就有一處地方會有許多人愿意救蒼生黎民,就算我沒有成功,也還會有其他人來嘗試,在這許許多多人之中……一定會有成功的一個。”
那光團忽明忽暗著,輕觸男孩的掌心:“如果我們再相見,那一定會是在繁花似錦的晴空之下。”
男孩合攏雙手,把這光團擁進懷中,抵在心臟處。
葉鳶聽見他的心跳,但她也知道從輪回淵中竊取來的片刻已經快要揮霍殆盡了。
她沒有對他說更多道別的話,只是輕輕飛離了他的手心。
葉鳶看到那男孩下意識地追上她,抬起手來,但或許是忽然想起了與她的約定,他的指尖在碰到她之前就緩緩滑落。
他看向葉鳶,嘴唇翕動,葉鳶從他的唇形辨認出了他所說的話。
他在說——“往后,我要如何認出下一世的你?”
“我叫葉……”
她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了,葉鳶頓了頓,轉而笑道。
“罷了,姓名也只是一種身外之物。你不用特意來找我,也不用特意要認出我,如果我們相見不相識,那不過是因為我已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但若是你認出了我……”
云不期聽見她說。
——“那就說明,我仍然是我。”
我仍然是我。
這句話如同一道強光,豁然洞穿了云不期心中的迷霧。
在遇見她之前,原來他才是那個迷失在天地間的游魂,與她在一起的時候,他才藉由她的羽翼去體會了塵世,而在與她分離的剎那——云不期終于真正墜入了人間。
他開始想起在殘缺的天穹下,破開龍軀的那一劍有多么強悍,想起母親為他第一次戴上長生鎖時,那枚祥云與鈴舌相撞發出的脆響,他同樣也開始感受到江底是多么昏暗,潮水有多么冰冷。
他的胸腔中激蕩著許多他自己也尚且不明白的情緒,仿佛此刻他才真正降生在了世間,而那夾雜著對生的喜悅與恐懼的第一聲啼哭,與這些洶涌的情緒一起,化作了從眼角滑出的一滴淚。
與荒江的磅礴相比,這滴眼淚是多么微渺。
它一離開男孩的臉頰,就隱沒進了江水,潮水卷著它涌上江面,一同碎作一捧浮沫,再也找不見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