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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鳶清了清嗓子,按照常規流程起了個頭:“五百年前,天梯摧折……”
“這段不必說了。”蘭閣主用扇沿敲了敲上好羊脂玉的杯壁,“在座的恐怕都聽了成百上千回,俗套。”
“那我從劍君出山誅邪說起?”
下面紛紛說道:“等閑邪祟魔物奈何不了劍君,這段也沒意思。”
葉鳶無辜地眨了眨眼睛:“那你們要聽什么?”
蘭閣主又出了主意:“從劍君證道一節開始講吧。”
證道一節,說的是無霄劍君為了屠龍救世,親手殺死道侶以斬斷塵緣、蕩盡心魔,最后得證大道的故事。
“好,便從這一段說起。”
葉鳶輕聲說道。
的確,恐怕這世上再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當時的情形,種種細節仿佛深深滲透進了她的記憶中,頑固地兀自鮮明著——那一日東明山的雪仍白得無暇,暴雨被結界隔絕在外,他們的木屋安靜地佇立在茫茫潔白中,仿佛是一處被災難遺忘的小小庇護所。
一切本都是溫和安寧的,直到顏思昭的劍刺穿了葉鳶的心臟,葉鳶痛極了,但她看著自己的血落在雪地上,覺得真像一朵紅梅。
要是早在屋旁栽了梅樹就好了。她想,那么,或許今日已經開花了,她也就可以——
葉鳶不再去想那時的事了。
她仿佛還是故事中的人,卻早已不是故事中的人,現在她不是劍尊年少相識,許諾白頭的道侶。
只是南晝城里一個說書的白鹿女罷了。
“世人皆以為。”她斜提起驚堂木,聲音清亮,“無霄劍君所修是無情道,他之所以取道侶心頭血,是為了使大道圓滿,以貫通極致劍境。”
下面有人奇道:“這是百年來公認的事,難道還有別的說法?”
“正是。”葉鳶嘴角一勾,“無霄劍君修的并不是無情道。”
臺下的聽眾自然不會相信一個說書女的胡言亂語,但作為一個老套的話本故事來說,這倒是個罕見的新解。
“既然修的不是無情道,那他殺妻所證的又是什么道?”
“不為證道,是為了鑄劍。”
“鑄劍?”蘭閣主反問,“劍君用以屠龍的是他從不離身的那柄‘卻邪’,這劍當時鑄成已久,他何必再鑄劍?”
“據說劍君不用卻邪之外的劍,自然不可能去鑄新劍。”葉鳶說,“但卻邪本來就是一件未鑄成之劍。”
“早在屠龍之前,劍君就已在仙門大比上一舉奪魁,摘得‘劍君’之名,那時修真界就已公認卻邪是當世第一神兵,你怎能說它是未鑄成之劍?”
葉鳶忍不住笑出聲來:“那是因為當年劍君年紀尚輕,卻連克數名元嬰劍修,要是不從武器上給自己找找補,也未免讓那些資深修士太掛不住臉面……任你們信不信,那劍在真正鑄成之前就是極其平常的一把兵器,但就是有人不愿承認以劍君之絕倫天資,提塊凡鐵都能大殺四方罷了。”
“你這話還有破綻。”起初那位想聽人面狐事件的修士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這場野史論辯中,又出言反駁道,“如果真是一把凡鐵,那劍君何必唯獨鐘情于它呢?”
話音剛落,他滿意地看到這牙尖嘴利胡攪蠻纏的小姑娘終于安靜下來,久久未能應答。
“……自然是因為。”
葉鳶手中的驚堂木沉舸般緩緩落下,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
“卻邪是他的妻子所鑄,也是他的妻子所贈。”
他又是個冥頑不靈的死腦筋,從那日起,再也不肯用其他的劍。
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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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鳶已經有兩日沒有找到季莼,在四處搜尋不到以后,她只得出發前往最后一個可能的場所,那是獨立于十二座鹿閣之外,整座南晝的白鹿女接受教習的地方,升云堂。
升云堂在南晝東北角,與城中的營業場所相隔開,是面向白鹿女們的修真引氣基礎課和雙修之術提高班的補習基地,從演習場到閉關室的各類基礎設施一應俱全,因此女孩們來接受調練時逗留好幾日的情況并不罕見。
但與此同時,這里也有嚴格的門禁措施,不僅禁止外人踏足此處,就連身為白鹿女的葉鳶也是不被允許進入的,這是因為酈嬤嬤經過反復觀察和嘗試后終于大失所望地認定她并不具有最基本的修仙資質,這樣一來,葉鳶通往白鹿女職稱體系頂端“白鹿花神”的上升渠道就被宣告徹底斷絕,升云堂也永久地對她關閉了大門。
不過這樣對葉鳶來說省去了很多麻煩,如果不是為了確認季莼的情況,她自己也是不怎么想再踏足此地的。
她匆匆地走出九閣,用長篙勾來泊在柳樹下的一條青竹排,熟稔地調轉船頭。竹排悠悠搖動起來時,葉鳶忽然感受到了一道破空而來的銳意,但在劍氣的涼意幾乎擦過她的臉頰時,她的眼睛甚至都沒有多眨一下,只是順著劍意的去向轉過了臉,然后葉鳶在柳叢后看見了一封被竹枝釘在墻上的信箋。
葉鳶不用猜都知道這是誰的手筆,她先四下望了望,卻并沒有看見小道長的身影,于是收篙向柳墻靠去,從墻上拔下竹枝,展開了信箋。
素凈的信紙上是很有云不期風格的寥寥幾個字。
——何時來取劍。
葉鳶眼睛彎彎地笑起來。
真不知道東明山如何養出了這樣脾性的孩子,但她又不禁覺得這很是東明山會養出的孩子。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1
云不期實在是很適合做劍客。
葉鳶轉念又想,說起來他的劍君師父也是少年天才。
她回憶起下山歷練,第一次見到顏思昭時的情形,發現師徒兩人除了都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實并不怎么像。
顏思昭的冷是會讓人望而生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