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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終于抬眼,目光落在時歲纏著細布的掌心:“愛卿這手……”
“不小心打碎了茶盞。”時歲微笑,“讓陛下見笑了。”
“是嗎?”皇帝合上奏折,忽然話鋒一轉,“簫太傅今早與愛卿說了什么?”
時歲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果然是為了這事。
“太傅年紀大了,說話顛三倒四的。”他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非拉著臣說什么封陵舊事,臣聽得云里霧里。”
皇帝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從案頭拿起那卷《后漢書》。“順時者昌”四字正好被燭光照亮。
“愛卿可知,朕為何獨留沈清讓?”
時歲心跳驀地加快,面上卻不顯:“臣愚鈍。”
“因為他最像范曄。”皇帝指尖撫過書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謂愚忠。”
書頁翻動間,時歲瞥見一段朱筆圈出的記載。
范曄臨刑前,其母叩頭泣血,他卻飲酒談笑,渾然不覺死期將至。
“陛下圣明。”時歲垂眸,“沈將軍確實……愚不可及。”
皇帝突然大笑。
待他笑夠了,又猛地將書擲在時歲腳邊:“那愛卿呢?是順時者,還是……逆理者?”
時歲俯身拾起書卷,指尖在“逆理而動”四字上輕輕摩挲:“臣自然是……”他抬眼,笑意盈盈,“陛下的棋子。”
“好一個棋子!”皇帝拍案而起,手邊的明黃圣旨被甩到了時歲腳下,“那朕這步棋,愛卿接是不接?”
時歲展開絹帛,瞳孔驟然收縮。
是調令。
命他三日后親赴邊關,督軍徹查寧遠余黨。
而隨行名單上,沈清讓的名字赫然在列。
“臣,領旨。”
走出御書房時,夕陽西下。
時歲沒有回相府,而是去了常坐的那家茶樓。
黑影無聲落在腳邊:“相爺,查到了,十九位將軍聯(lián)名上書,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偏要個能說得上話的人去請。”
時歲慢條斯理的咬了口栗子糕,不置可否。
什么聯(lián)名上書?所有奏折必經(jīng)他手,這分明是有人越級密奏,在御前告了黑狀。
“我記得……”時歲抿了口茶,“簫太傅家的小公子很喜歡彈琴。”
他把自己的右手舉到面前翻來覆去的看,另一手的指尖在幾根手指頭上挑挑揀揀。
最終定在了食指。
有些人啊,只有吃了苦頭,才能記住別人說的話。
時歲嘴角勾起愜意的弧度:“右手食指,剁下來喂給簫太傅家的看門狗。”
“是。”黑影領命退下。
時歲忽然想起沈清讓撫琴時的模樣。那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飛的樣子,倒是值得一聽。他摩挲著茶盞邊緣,眼底泛起幾分興味。
第11章
大虞的冬天總是格外的冷,連下了數(shù)日的雪把將軍府后院那方藥圃裹得嚴嚴實實,幾株不合時宜的草藥在積雪下活像一群凍僵的鵪鶉般焉頭搭腦的。
沈清讓這人向來執(zhí)拗,種藥全憑己需,哪管什么四時節(jié)氣。偏生將軍府上下都當他此舉必有深意,連最懂農事的老管家都只敢遠遠觀望,從不多嘴。
暮色四合,沈清讓裹著件雪白的狐裘蹲在藥圃邊,毛茸茸的領子襯得他一張臉愈發(fā)清瘦。遠遠望去,活像只守著獵物的小狐貍。
時歲翻墻而入時,正瞧見這人對著那幾株半死不活的草藥念念有詞。
他不由失笑,沈清讓莫不是在超度草藥。
時歲斜倚在梅樹枝頭,瞧著沈清讓那副認真模樣,忽然起了玩心,指尖一彈,一粒碎雪正落在對方后頸。
沈清讓猛地一激靈,狐裘領子上的絨毛都炸開了幾分。他轉頭四顧,待看清來人,他眼中警惕瞬間化作無奈:“丞相大人,正門是擺設么?”
時歲輕巧落地踱步到他身側,垂眸瞧著那幾株蔫頭耷腦的藥草,似笑非笑:“本相若走正門,怕是要被你的管家拿著掃帚趕出去。”他蹲下身,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凍得發(fā)僵的草藥葉子,“將軍這是在種藥,還是在給它們送終?”
沈清讓終于正眼看向時歲,鼻尖凍得微紅,眼里卻帶著執(zhí)拗:“它們能活。”
“能活?”時歲挑眉,忽然伸手握住沈清讓的手腕,觸到一片冰涼,“再蹲下去,怕是將軍要先給它們陪葬了。”
沈清讓掙了一下,沒掙開,索性任由他握著:“死了再種就是。倒是丞相,大冷天的翻墻過來,總不會就為了嘲笑我的藥圃吧?”
時歲低笑一聲,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倒出幾粒種子:“上次贈你的大血,能在寒冬開花。”他將種子放進沈清讓掌心,“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