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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歲行至殿中央,猛然掀開紅綢。百位名家所書的“壽”字赫然呈現,與之同時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的,還有他手中那本賬冊。
“南境三州賦稅賬冊原卷,請陛下過目。”
滿朝嘩然。
龍椅上的帝王面色驟變。
時歲卻笑得云淡風輕,仿佛只是在談論今日天氣:“兵部尚書貪墨軍餉、勾結南疆的證據,臣已整理妥當……”
“還請陛下發落。”
“哈哈哈哈!”皇帝突然拍案大笑,笑聲在金鑾殿內回蕩,“不愧是朕的肱股之臣,連這等鐵證都能尋得!”
笑聲戛然而止,帝王的聲音陡然森寒。
“時愛卿聽旨。”
“兵部尚書,即刻推出午門斬首。”
時歲唇角微勾,廣袖輕拂:“臣,遵旨。”
“時愛卿。”皇帝忽然叫住欲退的時歲,把玩著手中酒盞,“朕賜你的先斬后奏之權,怎的不用?”
這話說得輕巧,可時歲分明看見天子眼底閃過的冷意。
所謂先斬后奏,皇權特許。
不過是一場試探忠心的把戲。
“陛下明鑒。”時歲躬身行禮,寬大的衣袖遮住了他眼底的鋒芒,“天子乃九五之尊,臣不過一介布衣,豈敢僭越?”
這番話滴水不漏。時歲幾乎能想象,宴席散后,那些老御史又要吹胡子瞪眼,罵他諂媚逢迎。
“說得好。”皇帝指尖輕點,目光掃過滿朝文武,“若人人都似時愛卿這般明白事理,朕這江山何愁不穩?”
話中有話,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在敲打誰。
時歲余光瞥見沈清讓斟茶的手微微一頓。不知是為了那份克扣邊關將士糧餉的賬冊,還是為了沈家百年忠心終究難逃猜忌。
皇帝似乎很滿意這場殺雞儆猴的戲碼,笑意更深了些,連帶著飲酒的速度也快了些。
宴席散盡,時歲慵懶地斜倚在馬車旁。
他知道,那人必來。
果然,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那裹著狐裘的身影便出現在了視線內。
霜寒露重,沈清讓走得極慢,每走幾步便要掩唇輕咳。月光下,那張俊臉蒼白得近乎透明。
倒是顯得還在搖折扇的時歲像個傻子。
“丞相在等我。”這不是疑問句。
“倒也不傻。”時歲笑道。
“不知丞相今日之舉,意欲何為?”沈清讓開門見山。
時歲挑眉:“本相聽不懂將軍在說什么。”
“南境賬冊。”沈清讓逼近一步,“你明知那賬冊有假。”
時歲笑意微斂:“哦?”
“三年前南境大捷,朝廷撥下的軍餉根本不足半數。”沈清讓聲音壓得極低,“何來貪墨之說?”
夜風驟起,亂了沈清讓額間碎發。
時歲忽然笑了:“沈將軍果然慧眼如炬。”他漫不經心地轉著折扇,“可惜啊,陛下要的從來不是真相。”
沈清讓瞳孔微縮。
“他要的,是兵權。”時歲抬眸,“兵部尚書一死,南境軍心必亂。屆時……”
折扇“唰”地展開,扇面上那枝血梅在月光下妖冶非常。
“就該沈將軍上場了。”
沈清讓呼吸一滯:“你——”
“本相不過順水推舟。”時歲輕笑,“怎么,沈將軍舍不得那老匹夫?”
“他該死。”沈清讓冷聲道,“但不該以這樣的罪名。”
時歲忽然傾身向前,抬手把沈清讓額角碎發縷到耳后:“成王敗寇,自古如此。”他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將軍在邊關數載,難道還沒看透?”
沈清讓定定看著時歲,忽然伸手攥住他未收回的手腕:“時歲,你到底想做什么?”
這一聲“時歲”喚得他心頭微顫。多少年沒人敢這樣叫他了?
自入朝為官,人人都道丞相心狠手辣,是陛下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卻無人記得,他也有個溫潤如玉的名字。
日月其適,時盛歲新。
“我想做什么?”時歲低笑,反手攥住沈清讓手腕,“不過是想讓將軍陪我……逛初雪燈會罷了。”
他故意將“初雪”二字咬得纏綿,果然見沈清讓露出困惑神色。
望著對方微微蹙起的眉峰,時歲心情大好。他仿佛已看見這固執的將軍在未來一月里,如何對著院中梨樹苦思這個邀約背后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