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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這個女婿人選崔氏自然是極為滿意:當初她給云英未嫁的二娘子籌謀未婚夫婿時就看中了趙飛鸞。沒想到兜兜轉轉一圈居然又成了自己女婿。
可是人家愿意嗎?
元鳳一時在京城打轉,聽說三皇子被殺之事也與她有些瓜葛,一時又去了泉州坐了洋人的船去了海外,爹娘卻毫不阻攔,另一個兒子大齡也未婚嫁,看爹娘做派就知道極其開明,甚至開明得有些過了頭。
可再開明還能讓兒子娶個二嫁的寡婦?
崔氏心里沒譜,即使她與趙家關系再好,都不敢打這個包票,甚至都不敢去詢問一句,唯恐壞事,一怕傷了兩家和氣,一怕攪壞了一對有情人。
再說了就算兩情相悅,兩家父母也愿意,這范陽盧氏愿意嗎?崔氏倒不在乎他們意愿,只是知道女兒將書院看得重,這書院能建造起來多虧了范陽盧氏的庇護,女兒要是再嫁惹惱了范陽盧氏,他們搗亂怎么辦?到時候書院辦不起來,女兒心血付之一空,到時候又惹得她傷心怎么辦?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崔氏開導別人時要告誡別人不要為沒發生的小煩惱困擾,可輪到她最愛的女兒時也難免方寸大亂,杞人憂天了起來。
清凈山是一座石頭山風化而成,因此山景中既有怪石嶙峋又有土地滋養出來的草木葳蕤,很有參差感,顧一昭和世子夫人在山間行走,只覺心曠神怡。
世子夫人言語間都在閑談,可卻在暗暗了解顧一昭為人,譬如喜歡什么花木、平日里在家做什么、讀書是什么品類之類的閑話。
在聽說顧一昭喜歡梅花,平日在家幫著母親管家,自己也會插花、點茶、圍棋、讀書,讀書也多讀地理小品文時暗暗點頭:風雅好學,是大家閨秀的做派。
顧一昭也聊了些話題:世子夫人平日里最喜歡什么口味的茶、平日里有什么消遣,旁敲側擊了解些府上的人文背景,免得以后嫁過去兩眼一抹黑。
聽世子夫人的回答可以推斷出來這未來婆家府上門風清正,世子夫人也是個不偏不斜有分寸的人。
比如:“吳遠庵太學的玉膏最好喝,但娘家老祖母喜歡喝內府的八功泉,夫君就拜托二弟常去內府要幾壇送過去?!?,上官家公子能幫姻親做到如此地步,一來說明家族顯赫,權勢滔天,二來則說明姻親關系和睦,三來世子叫小叔子照應嫂子家祖母,可見夫妻感情恩愛。
比如:“我慣吃咸茶,正巧爹的陳姨娘點得一手好茶,正月家里往來我操持了幾天,娘就帶著陳姨娘來給我點茶,連著喝了七八天,倒叫我之后幾月都喝不下咸茶?!保粊碚f明侯夫人與妾室和睦,二來家中婆母體恤兒媳,不是刁鉆苛刻的主。三呢,婆母能這么早就放管家權,可見也不是貪戀權利的人。
兩人都是有心交好,說好也都極有分寸,點到為止卻都蘊含了大量信息,讓彼此都松了口氣。
兩人還沒走到海棠那,那邊丫鬟匆匆來稟告:“少夫人,有事需要您過去一趟。說是……”,她示意世子夫人附耳過來,小聲告訴她。
世子夫人一愣,隨后笑著對顧一昭解釋:“五娘子也不是別扭人,我就跟你實話說了,我那個混世魔王弟弟,聽說母親和我上山拜佛,居然自己打馬到了寺外要護送母親,被母親察覺,免不了外面叨擾,我還得去安排片刻。”,說罷歉意一笑。
顧一昭自然是明白的,應當是上官公子好奇未來媳婦長什么樣,偷著跑來看媳婦,結果被侯夫人撞見,家里且有得打鬧官司呢!
這種場景她就跟著裝傻,笑道:“世子夫人趕緊去忙,我母親管家時忙得腳不沾地,到處是來回話的人,我自便就是。”
聽到這么感同身受的言語,世子夫人聽后神色多了些親切,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一會妹妹看完花再回來便是。”
顧一昭行過禮,世子夫人就匆匆往前院走,跟丫鬟說話也多了幾分隨意,哭笑不得:“這么大的事二弟怎么也不跟我們商量一聲?”
小丫鬟趕緊回話: “二少爺說上次給他相看了一個規矩先生,這回他不能上當,要自己親眼瞧瞧才滿意?!?
世子夫人聽到這里不由得苦笑。
上回說親說了吏部員外郎荊家的一位小姐,讓二少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那位姑娘是祖母撫養長大,她祖母從前是侯小姐,與府里的老夫人是昔日的手帕交,所以在她祖母的舉薦下就想著兩家相看相看。
見了面覺得這位姑娘荊如容雖然不算清瘦,但侯夫人喜歡女兒家健壯,也很滿意,夸了幾句。結果姑娘身邊的老媽媽開口自夸:“不是老奴自夸,我們家姐兒是極品宜男相,生得腰臀肥圓,一看就能生兒子?!?
世子夫人和婆婆詫異互相對視一眼,公卿人家不說是書香門第,但也都以讀書風雅為傲,大家娶親都愿意娶個謝道韞、卓文君這樣的才女,而不是娶個肥豬婆生兒子。
與其看重生兒子,倒不如說更看重子嗣質量。又不是鄉下村里的耕種農夫,要多生兒子多勞力好盤剝,橫豎公卿世家除了個別有病秧子傳承的,想生多少個都生得起。
以生兒子為賣點,不知道的還當侯府二少爺有什么大病要趕緊急著傳承呢!
眼看她越說越不對樣子,荊家老夫人趕緊呵斥她:“你個老貨,趕緊去后頭去?!保贿呄蚝罡煨χ忉專骸斑@老媽媽奶大了我們家姐兒,難免倚老賣老,說t話粗俗,還請勿要怪罪?!?
“家里的奶娘,是該比旁的仆人有些體面?!焙罡咸龓涂腿舜驁A場。
“奇怪。”她身后的侯府三小姐養得古靈精怪,開口就問,“既然是奶娘,怎得又稱老奴?”。
侯府上下適才就有些奇怪:侯府待下人寬厚,奶娘更是等同于半個娘,若是奶過長輩的奶娘甚至能在府里挺直了腰桿,晚輩看見她還要行見長輩禮呢,斷斷沒有叫奶娘為奴才的道理,何況一般仆從都是簽的雇傭契約,哪里就能讓人家做奴才?
“妹妹不必奇怪?!鼻G如容上前拉起她的手,“是我這奶娘知規矩,自己不僭越。她是最本分老實的人,知道做奴才應當如何。我們這些嫡出的,也應當看重這些規矩?!?
三小姐不動聲色抽走了自己手手臂:“我們府里都是一視同仁。”
荊如容捂嘴笑,一副了然的表情,意思大家明面上都很平等,實際上各有尊卑,隨后她就只跟著嫡出的三小姐一起說話,全然不把身邊庶出的其余幾位小姐看在眼里,眉目之間似乎很是自豪自己是嫡出,瞧不上府里的庶出。
侯府的庶出小姐也是太太精心養在身邊的,與嫡出的幾位小姐一水的穿衣打扮,斷不敢薄待半點,什么時候受過那種氣?當即氣哭了侯府庶出的幾位小姐。
太太臉氣得煞白不便發作,三小姐維護母親維護姐妹,立刻反唇相譏:“妹妹不也是庶女?記名在嫡母名下,才光鮮了幾天就扭頭來揶揄。難道做人能選從誰腸子爬出來不成?她身為庶女難道是她錯處?”
這話一下就將荊如榮的底細揭了個一干二凈,她面色頓時變得煞白,侯府老夫人倒吸一口涼氣,這是結親還是結仇?趕緊將話題岔開:“荊家小娘子,平日里讀的什么書?”
“不曾讀過什么書,只是些許認得幾個字罷了?!蹦乔G如容也不知道從哪里背來的,一聽見這話立刻對答如流。
荊老夫人也問了侯府幾位小娘子的,一聽有人讀《楚辭》有人讀《詩經》,就很是贊賞。
荊如容撇撇嘴,她身邊的個胖丫鬟就開口:“女兒家還是讀書少些才好?!?
將個老太君噎在那里,這門親事眼看是結不成了,侯夫人趕緊打發女兒家們去后院玩:“后院里開了牡丹,還給你們設了投壺等物,且去玩玩。”
因著鬧了這一出,侯府幾位小娘子們就不跟荊如容親近,只是因著待客的禮貌陪她去了后院,拿出各種玩器招呼她玩。
結果一問,好么,她不會投壺也不會古箏,一說就是“女子無才就是德”,還做出長輩的樣子告誡她們:“妹妹們,女子應當貞德安靜,以夫為天,不要折騰這些,免得玩物喪志。我平日里也就繡花縫補?!?
三小姐也不管那些體面,當即就笑道:“旁人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家因循禮樂,講究的是腹載五車,不讀書的女兒家要被人笑話的,我們幾個幼時就由家里人請了夫子教導?!?
荊如容臉略有些紅,似乎有些羞愧,可她轉眼又自豪起來:“姐妹們還是多吃些,免得如今一個個嬌滴滴,看著弱柳扶風的燈芯美人,風一吹就吹滅了?!?
這話不大吉利,再說了,她是健壯么?她是肥胖吧?幾個小娘子齊齊看向了荊如容露出來的一截的肥胖手臂,覺得這與娘親平日里喜歡的健壯簡直是兩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