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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自然同意,憐愛摸摸女兒頭發:“好,你也松散松散。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跟你們爹去說。”
于是在太太的保駕護航下,一群小娘子終于能浩浩蕩蕩在易大家、四姨娘和哥哥們的照顧下去留園。
當然這次自然而然跟了兩個外人,一個是趙飛鸞,他要照看自己妹妹元風。一個是李賓,他沒有理由,但裝可憐:“我們在書院里那么好,你們忍心丟下我一人嗎?”
這些日子李賓跟弘哥兒越發熟了,一個稱贊對方是仲尼不死,另一個稱贊對方是顏回復生。總歸互相捧臭腳捧起了友誼。
顧一昭就叫人又設置了屏風。
她早就給長輩們各自設置了軟榻,上面擺著漆器炕桌,他們這些小孩子面前各一幾,各色菜式呢就由小碟子分裝,誰喜歡什么拿一小碟,既不浪費,也省得汁水掉來掉去。
等上菜時李賓就在屏風那頭一驚一乍:“好香的酥條肉卷!”、“好滑的蜜豆皖魚腌肉”、“這道菜莫非是將紫藤蘿花油炸了不成?”
這些菜融合了花宴和橫菜,很合乎他的胃口。
一般花宴風雅是風雅,但是什么荷花花苞煮湯、素炒茉莉花、油炸槐花、梅花糕,對李賓這樣每天饑腸轆轆能吃下一頭牛的少年人來說,簡直等于無用。
而顧一昭設置的菜肴里面,兼具了兩者:像是紅燜黑草羊排,菜旁邊就點綴著一圈小堇花;茉莉花炒雞蛋;炭火燒的干燒小豬排里面。槐花打成泥,做蘸料之一,吃進嘴里炭火早將豬排的肥油烤去大半,剩下焦黃緊致的豬肉下面咬開卻是嫩嫩還有汁水的小肉排。槐花醬更能解膩,吃上一口感覺自己又能一口氣吃掉三四根豬排。
李賓吃得贊不絕口,這些日子他也知道這都是五娘子安排的,就笑著跟五娘子開玩笑:“回頭得讓我家灶娘來府上跟五娘子學學做菜的秘訣。”
“這菜可不是我妹妹做的,是大廚做的。”弘哥兒瞥他一眼,“好好吃飯。”
“嗯。”李賓不敢多說話,好好兒吃飯。
大家這些天玩到了一起,所以后面混熟了索性越過屏風也一起玩起了游戲,反正這是露天園林,擋也擋不住。
四姨娘和易大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玩一會大家就四下都散了,分成好幾個場地:斗草、作畫、吟詩、投壺、打葉子牌。還有頑皮的跟園子管理者要了釣竿,去溪水里網魚捕小蝦。
顧一昭作為學渣,當然是選擇拉著大娘子、二娘子斗草。
幾個小娘子斗草玩得歡,忽然飛來一只蜜蜂,大家嚇得四下逃竄。
大姐看見遠處的亭臺,趕緊指著那處:“走,過去!”
于是幾個小娘子捂著腦袋飛奔到了亭臺下面的房舍里,飛快關上房門,才松口氣。
她們躲了一會,豎起耳朵聽外面有沒有蜜蜂的動靜,卻聽見有人似乎踱步過來。
“是小舅舅!”二娘子眼神亮晶晶,豎起手指做了個噓聲的動作,“等會我們嚇他一跳。”
小娘子們便都屏神凝氣,等著嚇唬崔題。
可是等他走近后,大家都聽見小舅舅磕磕巴巴的聲音:“其實,其實我喚你過來,是有話要說。”
?
大家瞪大眼睛,還未從驚愕中恢復過來,隨后馬上聽見了易大家清晰的聲音:“說罷。”
!
這下所有人都緊張起來,大姐蹙眉,認為偷聽非君子所為,挪動腳步想出去,可是卻被二娘子搶先捂嘴了嘴,不許她亂動。
“這些日子多謝你教導我畫畫,我學了領畫、掃描、頓挫,頓覺豁然開朗。”小舅舅緊張得聲音都變形了。
大家聽著那磕磕巴巴的聲音,都覺得不是往日里揮斥方遒的小舅舅。
“那很好。”易大家的聲音還是很平靜,“說不定以后還可以為你的游記自己配畫。”
“不,我其實想請你為我的游記作畫。不知可否?”小舅舅中間有個巨大的抽氣聲,似乎用了巨大的勇氣。
易大家不回答,只含蓄道:“崔公子,我比你大十歲,按照兩家世交排行,你也應當跟著景宜喚我一聲易姐姐才是。”
“易娘子。”小舅舅沉默了片刻,卻最終倔強開口,聲音里有專屬于少年人的義無反顧。
易大家愣了一瞬,似乎沒想到小舅舅會這么回答。她半天才答:“也罷,一個稱呼而已,隨便你。”
“這不是一個稱呼!”小舅舅的聲音帶了些少年的惱火,飽含受到挫折后的苦悶,“易娘子既然能放下世俗,四處游歷山水,難道還是會在乎世俗所見的人?!”
說到最后他的聲音透著隱約的不甘心。
顧一昭一邊偷聽一邊贊嘆:不愧是古代人,真含蓄啊,你來我回說得有滋有味,要是換成她,肯定會直截了當問“你喜歡我嗎?給個準信,不喜歡拉倒。”,一句話連被拒絕的可能性都提前預設。
易大家的輕笑聲從木窗欞那邊透過來,分外瀟灑:“我不是世俗中人,但易家家人是,我的侄女們是,我嫁出去的姑母們是,崔家的上下這些人也都是。崔閣老是,景宜妹妹也是。”
雖然看不見,但大家都猜到小舅舅現在應該是怏怏然蔫吧了下去,要不然不會半天沒說話。
他卻沒放棄,猛然開口:“都交給我!”,聲音里帶著少年特有的一往無前和無畏:“只要你愿意!”
易大家又笑:“可我不愿意。”
她似乎在照顧小舅舅的情緒,又緩和了聲音:“我當初勘破是真的勘破,如今逍遙自在也是真的逍遙自在,并不是以寄情山水做洗白自己方便再嫁的幌子。”
“看多了山川平野,誰還愿意再囿于方寸之間呢?”
她的聲音帶了一絲悲憫:“譬如那被送往太原的三姨娘,我看她也有慧根,愛演奏古琴;差點被謀害的景宜,想必你比我清楚,她在閨中時就如今日二娘子一般活潑可如今呢;再比如跟我學畫的四姨娘,她比顧介甫有天賦多了。”
“我若是嫁人,就會變成她們中的一個。而她們若是有條件自由自在,或許也能變成另一個我。”
易大家搖搖頭:“峭壁上的嶺雀,永遠也關不住的。”
說罷,就不再理會崔題,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