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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明知故問,對方說不定整晚沒睡。
“我知道你也很為難,但我還想再爭取一下,就《一粒神》這本,”孟亦嘆口氣,說,“上一本銷量確實不好,我本來也不好意思開口,不過我最近在微博發了新書試閱片段,讀者反響很好,很多人問我什么時候出版上市,你跟趙主任說說,其實這本是有潛力的,要能撥多點資源做好營銷說不定能成爆款,需要怎么配合我都可以……要是真的因為涉及封建迷信,我也可以改。”
譚霏玉其實不知如何回應。
孟亦是他合作了好幾年的作者,開刃作《隙居者》講述一群離鄉去往大城市打拼的小鎮青年在時代中起伏之事。外鄉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寄居在光鮮大都會的破敗縫隙中,做著在此落地生根又或者衣錦還鄉的幻夢。
孟亦的筆像一根溫柔針,輕輕地戳破了這場幻夢。
當年這本書一出版,剛好被一名大v錄了個聲淚俱下的視頻強烈推薦,于是許多小鎮青年慕名來讀,在他鄉找不到的歸屬感,在這本書里卻尋見了……在那年,《隙居者》一再加印,年底譚霏玉作為責編,和原作者孟亦一起拿了不少獎。
原以為這是一名青年作家平步青云的開始,誰知此后孟亦再寫多少本都不見第一本的盛況,上一本甚至只有不到三千冊的銷量,出版社領導直接讓譚霏玉不要再簽孟亦的新書。
譚霏玉此前就婉拒過孟亦了,當然沒有明說是因為可能賣不動領導不讓簽,只說題材涉及封建迷信過不了審,實際上都沒送去審,有什么過不過得了的。
沒想到孟亦還會再給他發信息。文人都清高,譚霏玉很明白孟亦下了多大的決心才開了這個口。
其實譚霏玉個人很喜歡孟亦的新書,他覺得是孟亦的突破之作,書名叫《一粒神》,實際是一本文集,收錄了好幾篇小小神明的故事,浪漫瑰麗且耐人尋味。為了爭取出版機會,譚霏玉同領導吵了八百個來回,吵到最后把自己工作都吵辭了。
譚霏玉把頭發往后捋,長出了口氣,道:“對不起,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講,我已經離職了。”
“啊。”
“我幫你問問其他社的編輯。”最后譚霏玉這樣說。這話聽著就像敷衍,可譚霏玉確實沒辦法了。
孟亦語無倫次說了幾句寒暄用語,飛快地掛了電話。
譚霏玉心情跌落谷底。
他之前是個圖書編輯,畢業之后不顧全家人反對考進了新聲出版社,因為懷抱一點對出版業和實體書的情懷,從事這份毫無前途工資極低的工作五年之久。
起先在外國文學編輯室,后來轉去做當代文學,從最開始做做校對核紅打打雜到后來能獨立完成策劃選題組稿,跟進圖書出版全流程,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像前輩們一樣在案前奮斗到退休。
辭職當然不只是因為這一本書,但確實因這本書而起。孟亦說的那些,什么多做點營銷之類他全跟領導講過。
領導說我們社今年特別困難,錢要花在刀刃上。
譚霏玉說不給營銷預算也行,我自己去吆喝。
領導反過來陰陽他,說上一次你也這么說,結果呢?社媒上發了推文一點水花沒有,平均點贊量都是個位數,找的達人也不看書寫書評,拍個封面敷衍一下就算是幫你推薦了……這你已經做了幾本賠錢書了,我們愿意給你一些空間讓你去探索,但方向不對的話是不是應該適時往回拉?
說到后面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為了滅他的氣焰,領導甚至透露接下來準備把他別的項目都被砍了,說社里以后主要和文化公司合作出版,說直白點就是只賣書號不自己做書了,讓他看什么《新手爸爸育兒圣經:教你如何拿捏青春期叛逆孩子》之類的稿子……
譚霏玉感覺真是干不下去了,湊了之前沒休完的年假交接完就跑。
掛了電話,聽著玻璃窗被風痛擊發出的慘叫,譚霏玉開了一瓶酒,無言地灌了一口又一口,工業啤酒的口感說不上好,滿嘴的苦味,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苦。
工作上的理想已然破滅,本來就煩,出來玩雖說早已提前寬慰自己要碰運氣,但任誰一大早出門吃了一嘴沙子都會有一點本能的委屈。
更何況西北揚沙本是常事,很少有景區會因為這就暫停開放的,回來的路上譚霏玉搜了下,鳴沙山一年到頭可能也就有兩三次暫停開放,這都能讓他這倒霉鬼碰上。
平日里譚霏玉調節情緒的能力尚可,此時就著酒,他壓在心下的那些煩悶也被酒精撬出來了,不知不覺變成眼淚淌了他滿臉。
他喝得臉有點熱,如果他能看得見自己,會看到一張飛著薄紅的臉,眼鏡不知道扔哪兒去了,眼里蓄滿水,眨一次眼就有一條世界上最微小的溪流蜿蜒而下,在源頭的睫毛上留下幾顆搖搖欲墜的露珠。
然后民宿老板提著他點的外賣過來敲門。
……
幾個小時以后,譚霏玉望著依舊黃蒙蒙的窗,正想著要不要退房逃跑時,房門再次被敲響了。
譚霏玉問了一句是誰,聽到老板的聲音,硬著頭皮下床跑去開了門。
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口,視覺上幾乎要將門框填滿,他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了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