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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時而隱去身形,安靜地坐在村學外的樹上,聽學童搖頭晃腦讀記《童蒙訓》。
時而又在蓮湖中泛舟采蓮,將蓮蓬剝了喂鳥,扮作賣花女進城賣蓮花。
時而去河上撐船渡客,時而又身披蓑衣,在風雪中垂釣。
起初倒是新鮮,時日漸久,叢不蕪卻不知何去何從。
暮色四合,倦鳥歸林,人們也紛紛歸家,叢不蕪總是孤身一人,對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發呆。
她跑去看戲,白日里凡人散去,夜里四周的鬼魂又呼朋引伴游蕩出來,他們攜手而來,又攜手而去,只有叢不蕪孤零零地靜默著。
她曾試圖在另一個偏僻的村子里安營扎寨,但她已經不是小孩兒了,有人看向她的目光總是暗含警惕,她只能遺憾作罷。
叢不蕪掐算著時間,飛也似的朝一戶人家走去。
那戶人家大約正逢喜事,門口擺著兩頭掛著紅繩的小小石獅。
叢不蕪坐在墻上耐心等待著什么,小石獅子吐出口中的繡球,蹲在地上向她歪了歪毛茸茸的頭。
一聲嬰兒啼哭響徹云霄,接生的穩婆道:“恭喜恭喜,母女平安!”
叢不蕪欣慰地露出一個笑,跳下來摸摸小石獅子,和它們玩了一會兒拋繡球。
她沒有去看這一世的江汀上變成了何種模樣,一如江汀上曾經囑咐的那樣。
叢不蕪為新生命的誕生而高興,但這也意味著她從前的那些玩伴,的確已經不復存在了。
她將手中的繡球拋得遠遠的,兩頭石獅蹦蹦跳跳地去撿,回過頭來的時候,叢不蕪已經了無蹤。
又是一年清明時節,小雨紛紛如寶珠墜地。
叢不蕪坐在江汀上與江別為的墳前,一人兩墳,相顧無言。
去歲秋天,江水鎮被決堤的江水吞沒,成了一面碧波平湖。
皇城的新主人坐穩了江山,前朝的名字也隨之更換。
現在,此地叫做“東湖”了。
似乎也有新的人家遷徙過來,只是深山密林,偌大河湖,實在太過與世隔絕,因而來人只是三三兩兩,安家落戶的更是少之又少。
叢不蕪化水順溪出山,隨波逐流在湖水中徘徊。
一只翠色青蛙圍著她轉啊轉,叢不蕪露出水面,將頭頂呱呱亂叫的青蛙拿下來。
她走到岸邊,青蛙依舊賴在她身邊不走。
叢不蕪忽然福至心靈,將用心良苦的青蛙托在手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訴我?”
青蛙:“呱呱。”
叢不蕪一指點在它眉心,青蛙終于口吐人言:“有人在等你。”
叢不蕪跟著它指點的方向尋找過去,在另一座山峰上看到一個新蓋的草屋,草屋中走出一個鶴發雞皮的老人。
她的眼珠渾濁黯淡,抓著叢不蕪的手,仔細辨認一忽兒,咧嘴笑了笑,她的牙齒已經掉光了,露出光滑的牙根:“是小五吧?”
叢不蕪:“你是……”
她的眸子變幻了一刻,立時驚喜道:“你是江嫂子!”
江嫂子愛憐地將她讓進屋內:“你都長這么大了。”
叢不蕪心中登時升起一種難以言明的情緒:“誒,是啊。”
江嫂子絮絮地訴說著亂世之中自己如何大難不死,又是如何輾轉多次,重回故土的。
而今故地面目全非,她說得滿臉都是淚,低頭擦了,又打開柜子拿出一個梨花木盒,取過剪刀剪開枕頭,摸索出藏在里面的鑰匙,顫抖著蒼老的手將木盒打開,喚叢不蕪過來看。
只見江嫂子一層層揭開絲帕,對叢不蕪說:“這是你娘托我轉交給你的。”
霎那間,叢不蕪忘記了呼吸。
“她說當年給汀上備了嫁妝,也不能忘了你……”
叢不蕪眼眶通紅地坐在一面鏡前,江嫂子用枯枝般的手為她梳頭,末了,將那支與遺物沒什么區別的銀簪插|入她的發髻。
叢不蕪盯著鏡中的自己,“我去找他們的墳,卻找不到在哪兒……”
她從沒喊過江父江母爹娘,從前是怕自己亂攀親戚影響凡人命格,現在她更是血債重重,罪孽深重。
故人一個接一個轉世投胎,唯恐損其氣運,她更是見都不敢見。
叢不蕪只是微微轉動了一下眼珠,盈滿的淚水就奪眶而出。
她曾經天真地以為自己不會再流淚。
疫病死去的人,哪里還能有墳呢?
成千上百的尸體堆成小山,一把明火,就燒成了史書中一筆帶過的煤。
若問故人何處尋,唯有塵與飛灰。
江嫂子沒有問叢不蕪為何不在仙山,溫柔地用瘦硬的指腹拭去她的眼淚,對她說道:
“傻孩子,此處既是傷心地,你又何苦回來?”
叢不蕪默默搖頭。
“我是將入黃泉,才想落葉歸根。”江嫂子道,“你大好年華,錦繡前程,看你傷心,我們只會更傷心。”
叢不蕪想要久留,江嫂子卻站在門口擺手:“小五,向前走吧,別再回來了。”
她一步三回頭,青蛙安安靜靜站在她肩膀上,直到看見眼熟的東湖,它才一躍而下,跳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