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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光明聞言,擺手道:“府主近日憂思成疾,少不了我在旁排憂解難,我已在此逗留多時,就不進去了。”
他大步向前,抬手揭下門板上張貼的門神像,對身后一臉諂媚的人繼續道:“你既供我神像,有人欺負你,我就不能坐視不理,現下門神已經無用,江別為不過一介凡軀,不足為懼,你且放手去干吧。”
“是,有勞仙長了。”
那人作揖行禮,原在城中囤糧倒
賣,大發了一筆橫財,怎料江別為新官上任,三言兩語直接斷了他的財路。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既然江大人要做英雄,就別怪他不留情面了。
趙光明火速離去,帶來的一眾弟子卻謹慎地留下善后。
江汀上臉上蒙著撒了藥的粗布,眉間滿是愁緒。
她懷中抱著一個熟睡的女嬰,女嬰一出生就死了爹娘,被一個非親非故的老人收留至今,今日老人撒手西歸,孩子無人看顧,只能托付給江汀上。
女嬰面黃肌瘦,江汀上也好不到哪里去,生逢亂世,活了今天沒有明天,不知不覺里,滄桑就爬滿了她的臉龐。
鼻腔中滿是苦澀的藥香,江汀上將要走到家門前,才覺察到了異樣。
府門大開,在濃烈的藥香之后,她終于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氣味。
江汀上不禁有些呆愣,一顆頭顱咕嚕嚕滾到她腳邊,她的手臂驀然一緊,懷中的女嬰隨即發出一聲不適的輕哼。
“誰在外面?”
一個道貌岸然的修士聽到動靜,來到門邊。
江汀上只當沒聽到,熟練地將懷中的孩子搖了搖,跨過江別為的頭顱,在襁褓上輕輕拍著,一步步遠去。
那個修士出來將江別為的頭撿起來,看一眼江汀上離開的背影,又回到了府中。
他的臉色并不愉悅,對同伴道:“下次你再把他的頭踢出去,就自己去撿吧。”
“死都死了,當球踢踢怎么了?”同伴說罷又問他,“門外是誰?”
“一個快死的女人。”
“你這家伙,偷看凡人命格做什么?”
“我沒看,她染了時疫,活不到明年了。”
“誒,你說那是一個女人?”同伴回過神來,“你怎么不將她喊住看看,萬一就是那條漏網之魚呢?”
“不用喊,漏網之魚肯定不是她。誰家官太太會穿粗布麻衣?”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江汀上懷疑自己在做夢。
她與江別為朝夕相處這么多年,絕不可能認錯他的臉。
她想返回江府看看究竟發生了什么事,但是理智告訴她,這絕不是一個聰明的選擇。
她不知何去何從,抱著孩子輾轉片刻,繼而飛奔起來,躲進一間廢棄的木屋。
既然江別為死了,江府定是沒有一個活口,歷來滅門之舉,最怕斬草不除根留下后患無窮,不管是誰蓄意報復,一定會派人來找她……
江汀上心思電轉,她見到的那人是個修士,她一介肉體凡胎,根本躲避不了多久,這個孩子跟著她太危險,她得想辦法將這個無辜的小生命送到別人家去。
江汀上的腦海中不斷涌現著可靠之人的名字,還沒做好決斷,她的眼皮突然一跳,來不及了……
江汀上毫不猶豫地跳窗而逃,直奔城外深山。
她當然不知道深山中有沒有暗設埋伏,但此時此刻走投無路,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
叢不蕪趕來時,江汀上倒在地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她在彌留之際,半掀著眼皮,艱難地抬起血跡干涸的手摸了摸叢不蕪的臉,“你是小五嗎?”
“是我。”
江汀上看叢不蕪將襁褓抱在懷里,咽下一口噴涌上喉頭的血,只覺頭顱昏昏沉沉,怎能也抬不起頭來。
“孩子……還活著嗎?”
叢不蕪將她背起,停頓一下,才說:“……活著呢。”
江汀上無力地伏在叢不蕪肩頭,“這么多年不見,你都長這么大了……”
“是啊,我都走了九年了。”叢不蕪悶頭走路,不敢讓她看見自己的臉。
江汀上實在提不起氣力,勉力算了算,斷斷續續說道:“真快啊,連你都十七了……其實也不算十七,我記得你剛變成人那會兒,云姑說你長得像八歲,你才按八歲算的……你還是個小孩兒呢……”
叢不蕪哽咽了一下,又佯裝無事道:“模樣是十七,就當十七算吧。”
江汀上的聲音愈發虛弱:“云姑他們一切都好,爹娘也好……你別去找他們了,怪遠的。”
她說的這些人,早就埋在黃土下了,叢不蕪只作不知,“誒,我不去。”
小小的身板背上背著一個,懷里抱著一個,叢不蕪的腳步有些踉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