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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他不能像兄長一樣,親近父親母親?
他年歲尚小,一顆心也沒長大,無時無刻不充斥著數不清的煩惱。
四歲的生辰宴他記了很久很久,但許多細節依舊模糊不清。
禮晃與禮豈站在一起,聽人夸贊他們是“靈山之珠,一胎雙生”。
往來賓客如云,東方破曉時分,項運闔才抱禮晃去睡覺。
禮晃今天玩得十分盡興,他偷偷地希望明年生辰還能這樣熱鬧。
春去東來又一年,禮晃終于不在早課上遲到。
五歲生日宴他不知何故昏睡了一整天,六歲生日宴的前一天,項運闔說要帶他去一個地方。
禮晃的腳尖在地上畫著矜持的圈兒,兩只手在背后晃悠。
“兄長不去嗎?”
“他不去,只有你。”項運闔蹲下|身不斷撫摸著他的臉,鮮有地溫柔道:“還有我。”
禮晃欣喜不已,興高采烈地換上特意為生日宴準備的新衣,迫不急待地說:“那我們走吧。”
母子相伴這一去,回來的只有項運闔一人。
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寢殿,又失魂落魄地枯坐在天機閣。
仙童有稟:“溪格君,尊座來了。”
三十年前,項運闔與不銘劍名震四方,以一敵百成了靈山的無冕之王。
她以為自己不會再為什么恐懼,更不會再為什么焦灼。
但現如今,項運闔唇色泛白,坐立難安。
“運闔,這不怪你。”禮非節安撫意味十足地握住她的手,“它不是活物,你不必為此自責過度。”
六年前,項運闔誕下一子,擇名為“豈”。
這是承載兩族殷切期盼的孩子,無數人焚香祈福,跪在殿前。
可惜這孩子福薄命短,發出一聲微弱如幼獸的哭泣后,就沒了氣息。
項運闔拖著虛弱的病體,與禮非節交替抱著死胎,在靈山宗堂跪了三天兩夜。
晨光熹微間,他們終于迎來了一線生機。
項運闔親往極東之地,尋找極陰之水,于水畔撿到了一塊臨身探水的石頭。
她于禮非節親手將石頭雕刻成又一個禮豈,在它身上滴下了心頭血。
這個石人,名為“禮晃”。
他誕生的意義,是為禮豈消難擋災。
五年之期將至,禮豈靈臺已筑,無須禮晃庇佑。
夫子說禮晃天資愚鈍,項運闔卻心如明鏡。
禮晃沒有神思,本該癡傻瘋癲,可是日積月累里,他漸漸開了靈智。
靈山滴水不漏,曾與項運闔約定,禮晃不能活過五歲,今日,是最后的期限。
禮非節陪項運闔枯坐到半夜,直至子時,他才小心道:“你我的心頭血午夜就已散盡,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項運闔出神地望向殿外,對他的勸告置若罔聞。
禮非節嘆口氣,“我去給它立個衣冠冢,好歹與我們有五年情分。”
項運闔終于有了一點反應:“五年了……”
禮非節暗自嘆息,消失在殿內。
更深露重,一道閃電驟然劃破天際。
紫色的光芒照亮天機閣內的金身塑像,雨水噼里啪啦潑灑下云端。
“母親。”
宛如在睡夢中的呼喚,項運闔卻驚惶地睜圓了雙眼。
她極力辨認良久,才看出來人是誰。
“晃兒……”
雷聲隆隆,暴雨如注,閃電變作金色光芒,點亮了禮晃容貌盡毀的臉龐。
那件被他珍而重之的新衣爛如破布,難以避體,除卻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禮晃身上再沒一點好肉了。
禮晃伸出右手,掌心被三顆尖利似鐵釘的獸齒貫穿。
他細細的手指無骨似的蜷縮在一起,細看才知是被打上了一個死結,指尖焦黑,不見指甲。
“母親,你的東西落下了。”
他手里是一張裹得鼓鼓囔囔的樹葉,還被他小心翼翼地系了草線。
項運闔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她哄騙禮晃進入兇境赴死的木珠。
兇境中有窮兇極惡的猛禽妖獸,還有怨氣沖天的索命厲鬼,法陣、心魔……能從中逃出來的人,一個也沒有。
不,現在有一個了。
項運闔雙手顫抖,看著禮晃左邊空蕩蕩的袖管,熱淚霎時流了滿面。
她跌跌撞撞向前,一把將禮晃抱在懷里。
“我的兒……”
禮晃面無表情任她攬著,站在原地無動于衷,他在躲避厲鬼的時候看到一面巨大的銅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