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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了百年靈體,沖天妖氣便再也遮蓋不住。
黑水漸漸褪去,叢不蕪落在水中,向水底沉去。
禁制受妖氣侵襲自啟,繁雜的符文如星齊墜,帶著滾燙的熱度砸落在地。
叢不蕪受此一擊重重落地,被死死釘在陣中。
挖靈之痛如筋骨碎裂重鑄,靈山一年鍛一靈,那條巨蛇,將她絞起一百零一次,才將她的靈體挖盡。
她在靈山的百年歲月,最后只給她帶來了漫長的疼痛。
叢不蕪無骨般癱軟著,在禁制的威壓下,劇痛不減反增。
她起初還在咬牙堅持,可等鮮血涌上喉頭,便如一片被秋風掃起的落葉,在地上可憐輕顫。
待一道符文正好烙在眉心,叢不蕪靈臺大震,灼熱的劇痛卷土重來,霎時遍及四肢百骸,那口淤積的鮮血,終于噴濺而出。
殘余的靈山之靈自她額心泛出,與此同時,她的心口邊,緩緩探出一截紅線。
紅線無聲無息地漫出來,墜出一串串銅錢,熟練地繞上她的腰身,最后,打上一個死結。
它像一條蹀躞帶,掛的卻不是兵器玉飾,而是縷縷數不清的銅錢。
每一枚銅錢,都是叢不蕪欠下的孽債。
禮晃說她功德有損,大道難成,他沒有說錯。
她的來時路血流成河,白骨堆積。
那是她一生最不堪回首,最不愿面對。
她已經主動解契,禮晃依舊苦苦相逼。
朦朧間,叢不蕪只能想到一個可能。
他對過去的百年如避蛇蝎,生怕她死死糾纏。
將她與靈山徹底分割,斷了她的所有念頭,才是他精心策劃,所圖所謀。
冷汗與血掛在眼睫,叢不蕪什么都看不真切,依稀只能感受到熾熱難當的光照,那是除妖禁制又一次涌來。
意識喪失之前,她模糊地想,也許她將長眠于此。
再也不會醒來。
好在……前塵如夢,恩怨兩消。
恩是百年前救命的恩,怨是百年后怨侶的怨。
她已不欠禮晃一絲一毫,現在,是禮晃欠她一筆血債了。
第12章 瀟瀟百年連理枝斷,鴛鴦背離。
叢不蕪是被一道稚嫩聲線喚醒的。
“不蕪前輩。”
血水早已浸透衣衫,手腳依舊不聽使喚,呼之欲出的妖氣被印下的符文死死壓制,叢不蕪艱難地睜開了眼。
微弱的光照讓她瞇了瞇眼:“這是什么?”
仙童雙手里捧了一條血淋淋的軟物。
因離得遠,又有斑駁的光影,她實在分辨不清。
“這是……明前輩的陽陵泉大筋。”
仙童不敢靠近她,更不忍看她,匆忙掉轉開視線,語速極快地說道。
陽陵泉乃八會穴之筋會,叢不蕪還沒從遲鈍的恍惚中抽離出來,望著那條青筋,耳中爆發一陣嗡鳴。
紅線上的銅錢發出刺耳的碰撞聲,仙童白了臉跪地,嘴里道:
“掌罰童子奉江山君之命抽他一筋,明前輩又遲遲不肯現出原形,我們只能打斷他的腿,剜出這條筋。不蕪前輩……明前輩倘或再受一刑,必死無疑。”
他十指間全是干涸的血,肩背齊顫,瑟瑟發抖。
可見嚇得不輕。
等那陣嗡鳴過去,叢不蕪才好似迷蒙地問:“他犯了什么錯?”
仙童滿面悲戚地看她一眼,搖搖頭,咬緊牙關沉默著。
他的耳邊響起禮晃那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叢不蕪在這種寂靜里,明白了很多。
“……”
事已至此,她反倒冷靜不少。
忍住喉中腥甜,叢不蕪緩緩道:“告訴你家君上,我不會纏著他的。”
陽陵泉大筋生在小腿,縱使明有河不是凡人之軀,有筋骨再生之法,不花上一二月的光景,也難以行動自如。
城門失火,他是被殃及的池魚。
“他有的是法子,逼你自下靈山。”
明有河這句話,當真一語成讖。
禮晃廢了叢不蕪與靈山的糾葛不夠,還挾明有河為質,防范于未然。
想必早就磨礪以須,當真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叢不蕪無力地闔上雙目,強迫自己暫時不要顧及紛亂的思緒,靜氣心凝神,好讓靈臺重聚,術法復原。
黑水牢中復又安靜下來,沉沉寂寂,如山墓之穴。
“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忽聞此聲,情緒驟燃,火燒般在沉默的軀體中流竄,激烈的怨恨洶涌呼嘯,隨時要將叢不蕪千瘡百孔的薄薄皮囊撐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