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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廷方只好重新開車,把迷茫的大人和饑餓的孩子載至鎮中心的母嬰店,那兒卻沒賣早產兒配方奶。廷方只好打電話給新生兒科同事,稱自家親戚急需早產兒奶,得到同意后,又開車回新生兒科,賒了兩罐奶。
兜了近一個小時,
仍在醫院一樓的沙發上,懷中的嬰兒急促地吸`吮起來后,吳廷方突然覺得萬分疲憊。他抬頭看著陳則,后者也正在凝視他。
"有話就說吧。"
"她和你有緣。"
陳則鏡片后的眼睛是雙眼皮的,很深的雙眼皮。他說出這句話后,用那樣的眼睛朝吳廷方笑了起來。
☆、5
牙香街的白木香店門面并不小,有三十多平方,里邊沒有柜臺,進門能見到一張茶幾,看上去年代久遠的一張荔木茶幾。茶幾后面,正對著大門的墻上,掛著一個神龕,上邊供奉著一張排位,與多數村民供奉的一樣:“五方五土龍神”。神龕前有長燃的燈燭和香爐。青瓷的油燈,燈芯尾部拖著一朵小小的火苗,燭也細細的,巍然不動地亮著兩簇火,三支香插在牙白的香爐里,煙是直的,許久不閃的火和許久不彎的煙,好像是畫象一樣——白木香店里幽暗而無風。
柜臺雖然沒有,卻不是說這店里干凈或整潔。兩邊立著的櫥柜里擺著各色線香和香片,還有些香粉和塔香。一般沉香店里賣的香托,香盞或香爐這里卻是沒有的。而店里除了神龕前的那三支線香,卻也不點其他的香。用沉香常供神位不常見,簡直僅此一處了。
吳廷方第一次進來時,并不適應這里的亮度和氣味,好像被強迫塞進了過去的時光,讓人不得不放松警惕。他不習慣這樣,呆久了甚至令人昏昏欲睡——他不知多久沒這種感覺了。
陳則叫那個嬰兒逢生。每次吳廷方坐在茶幾前,陳則就取來沉香片沖茶。他沖的茶其實并不是茶,僅是沉香片,傳言中貴得離譜的沉香片。如果他正抱著逢生,他會把孩子讓廷方抱著。
逢生完全不挑人,誰抱都行。她雖是早產兒,出生時卻也并不小得過份,有4斤8兩。如非母體出血過多,她當時也不至于狀態那么差。然而在她的血緣親屬對她放棄治療甚至欲置于死地之后,她卻完全出人意料地存活了。吳廷方以為她即便存活也可能出問題:腦癱或智力低下,也曾坦誠地告知那位缺乏常識的算命先生這種情況的可能性。算命先生給他斟了一杯茶,笑著說:"我給她起了個名字,叫逢生。"
廷方于是想起他的正職,便默默不語地喝起茶來。
當然,廷方來的目的并非喝茶,對算命先生的不信任促使他幾乎每天下班后都必須繞過來看一眼。為免家里人多問,他是在回家之前過來的。
逢生很好帶,她不怎么哭鬧,不粘人,一天只拉一次大便——這樣的孩子簡直太少了。所以陳則并未像吳廷方想像一般雞飛狗跳,他只是添置了一張嬰兒床放在茶幾邊,孩子餓了就給吃,醒了就抱出去曬曬太陽。有時廷方來的時候看見陳則抱著逢生坐在店門外的石條上,他的客人也坐在一邊的籐椅上,話不多,只要生辰八字,只批幾個字。
陳則的客人在的時候,廷方一般就不過去了。他下車,在河涌的石欄桿邊靠上一會兒,就遠遠地看著。陳則就在客人走后抱著逢生走過去,一起靠在石欄桿邊。
春天乍暖還寒。河涌邊上的龍眼樹雖有落葉,卻還是常青的。河涌里的水是綠色的,有一些泥和敗葉的氣味,這些氣味和嬰兒的奶香混合在一起,讓吳廷方有些不自在起來。
這種不自在和不信任同時生出:幾天前,在那兩罐奶粉用完之前,陳則讓廷方幫忙買奶粉,拿了五疊百元鈔給他。廷方在見到錢后開始頭疼起來,委婉地告訴他如果把這些錢都用于買奶粉,那么會有五分之三的奶粉在來不及開啟前過期,況且不能預測嬰兒是否會突然對某種奶粉過敏,奶粉不宜一次屯積大量。陳則欣然同意,讓他分次購買,同時對嬰兒的衣物及生活用品方面也麻煩他多費心,理由是他沒有車。"
廷方沒多說什么,默默拿了一疊,剩下的讓陳則收好。陳則也沒說什么,又朝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