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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才是眼圈兒都黑了,朝政若不是十萬火急,稍微緩兩日,也無妨。”
弘暉嘆道:“非是急事,而是難事。”
烏希哈好奇了,“是何事,竟會讓皇兄為難至此?”
永玟還在邊上,他想到方才烏希哈對自己所言,他該試著把弘暉更多當作阿瑪而非皇上對待,子孝父,父親子,便大著膽子直接問道:“兒子瞧皇阿瑪這個月常拿著皇瑪法的手書愁眉不展,可否與兒子說說,讓兒子為皇阿瑪分憂?還有姑姑,她與皇瑪法最心意相通,定能明白皇瑪法所思所想。”
弘暉沒有生氣,也沒有否認,點頭,“確因皇阿瑪所留密詔之故,皇妹先前可曾看過?”
若是因為四爺的那封“遺囑”……
烏希哈輕聲答道:“既是皇阿瑪留給皇兄的密詔,我不曾先行閱看。但同行多年,大概能猜到上面寫了什么。”
弘暉回身,拿過一紙詔書交給永玟,“這是皇阿瑪留給子孫的訓誡,你也當看看。”
永玟小心接過,在弘暉的眼神示意下,坐在一邊翻看起來。
弘暉又拿出一本書冊,“此乃《宋氏游記》最初樣冊,朕提早看完了,很有意思。”
烏希哈道:“可臣妹也聽說,從游記開始在《清報》上刊載起,就一直有御史彈劾這是‘反書’,請皇兄下旨封禁。”
“既然是你寫的,皇阿瑪也同路,怎會與‘反書’扯上干系。”弘暉搖頭。
烏希哈的出身,是她行為立場最天然、最有力的保證,沒人會想到她身體里裝的,是來自幾百年后的叛逆靈魂。
況且當時烏希哈身邊還有四爺在,弘暉是放一百個心。
游記傳回京城,弘昀他們還有意加強宣傳,想著等烏希哈和四爺回來后,若見到自己出了名,所書見聞受百姓認可追捧,能高興些。
弘暉頓了頓,又道:“不過朕這些時日將游記和遺詔對比著看,又看出些新的名堂來。”
烏希哈抿嘴,“我向來不是個聰明的,有什么小心思都瞞不過皇兄。”
沈啟那樣的小年輕,都能看出她后期在游記里夾帶的私貨,別說在朝堂沉浮多年的四爺、弘暉和朝臣們。
風光景色、異域人情只是表象,最“要命”的,還是其中隱晦映射的他國思想和政體演變。
十八世紀的歐洲,正值啟蒙運動時期,民智漸開,為后續近代革命打下思想基礎。他們所經國家,君權被限制、被推翻,還有在醞釀著獨立的殖民地,根本不需要皇帝。
封建制度的消亡,是歷史發展、生產力發展的必然趨勢。
烏希哈的游記尚隱約其辭,四爺留下的密詔卻直白得讓弘暉心驚。
“可看完了?”弘暉轉頭問永玟,“說說,你是如何想的?”
永玟臉色發白,欲言又止,半晌后小聲道:“這是皇瑪法所書,兒子不敢隨意置喙。”
弘暉接著兒子的話說下去,“你可是想說,若非皇阿瑪所書,此等禍亂朝綱之言,理當封禁,治其‘謀逆’之罪,連坐九族,以警示天下,肅清風氣,防患未然。”
作為王朝君主,乍一見聞帝制可能被顛覆,并非朝代更迭,而是不復存在,第一反應是什么呢?
若外邦強恐生禍亂,則封國。
若商富極可亂朝政,則抑商。
若民智啟易起反心,則愚民。
不僅弘暉和永玟如此想,曾經的四爺也這么想過。
但后來,他意識到這只是自欺欺人,不是防患于未然,而是留患于未來。
大清能暫居優勢,通商出口獲利,打服準噶爾和羅剎,主要依靠的,就是這十多年以弘曕和三胞胎為首研究出來的新鮮事物。和烏希哈的游記一樣,他們的皇子身份,讓他們的發明能得到重視和推廣。
可又能依靠幾人之力到何時?
烏希哈放在膝上的手攥緊裙擺,問:“皇阿瑪臨終前,說交由皇兄決斷,皇兄可是有想法了?”
弘暉答道:“既然是皇阿瑪遺命,為人子孫,自當遵從行之。”
烏希哈追問:“難道皇阿瑪在遺詔上,說了解決之道?”
她從不敢小瞧四爺的智慧,不知他給弘暉留下了什么樣的建議。
弘暉搖頭,“永玟,將遺詔予你姑姑看看。”
烏希哈從永玟手里接過,四爺熟悉的筆跡映入眼中。
這封《告子孫書》并不長,幾乎每一句,都是“大逆不道”之言。
他說,滿清入關已逾百年,說是統轄中原、治理漢民,其實認真想想,他們正逐漸被中原給“漢化”。
他說,自與歐洲通商起,來往多見白、黑、紅人種,朝野民間日益少論“滿漢”,多談“中外”,此番走遍世界,所思歸屬,是中華大地,是“china”。
他說,想要繼續當“天/朝上國”,革新和開放是必然,外邦國情歷史與我朝大不相同,不宜照本宣科,前面的路該如何走,尚待后人摸索。
或許有朝一日,大清皇統將隨君主王朝一同斷絕,可他也想不到萬全之法,這八年所見所悟,已將他過去數十年所學推翻,今他時日無多,無力深思,唯有一言相告后人——
江山所系,非君乃民。
民不可欺,民不可棄。
數萬萬百姓會選擇正確的道路。
他對后繼者的期望,非開疆拓土、讓大清基業流傳百世,只希望能做好為君者本分,在將來的發展大潮中,守住國土,穩住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