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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行至第一座小縣城，在客棧落腳。

尚在直隸內(nèi)，天子腳下，百姓安居樂業(yè)，沒有需要他們“路見不平行俠仗義”的突發(fā)事件，也沒什么特色的風土人情。

四爺帶著旺仔在大街小巷閑逛，祖孫倆興致比烏希哈高多了，晚上還同住一間屋子，體貼地把空間留給夫妻倆。

烏希哈足不出門，連續(xù)宅了好幾天。

她并沒有跟成袞扎布旖旎溫存，而是研究四爺帶來的《康熙皇輿全覽圖》，思考他們接下來的路線安排。

此圖乃康熙晚年聘請西洋傳教士歷時十年繪制完成，但當時準噶爾部尚未歸降，西北內(nèi)容多空白，國界不明。大清之外，則是參考現(xiàn)有西方地圖，只有簡略的輪廓。

“你看看，這是我從四弟那兒拿的航海圖。”成袞扎布將幾卷地圖拿出來，一起給烏希哈參考，“還有這個，是阿瑪帶出來的，前明所繪《坤輿萬國全圖》。”

后者長逾十尺，只能攤在地上，竟已有烏希哈上輩子世界地圖的雛形。

因是前明的物件，易犯忌諱，一直被壓在皇帝私庫中不見天日。四爺在退位后閑來無事著人清點庫藏，無意中翻出來，覺得可能有用就帶上了。

烏希哈還是第一次見這圖，不由驚嘆古人的能耐。

成袞扎布亦嘆為觀止：“這‘大球’‘大洲’‘大洋’，倒與你信中所言對上了。”

“也不完全準確，畢竟是一百多年前，上面許多國家或許已經(jīng)不在了。”

《坤輿萬國全圖》上沒有澳洲，有大片的文字注釋，還有許多船舶和動物圖樣，也未著色，不夠直觀。

烏希哈另取了一張大紙，劃出一個大大的橢圓，又換成細碳筆，很快勾勒出記憶里的輪廓。

她練了多年的工筆，這會兒畫起來十分輕松。

手邊是凝聚了前人智慧心血的地圖，筆下不自覺帶出遙遠前世的回憶，桌角放著她習慣性在寫的日記。

烏希哈忽然對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有了決定。

……

離京第一年，他們沿著京杭運河南下，再行至兩廣，轉(zhuǎn)向西北，微服走遍了除東北、新疆外的全部省份，偶爾充當“正義使者”，上演打臉爽文情節(jié)，懲治地痞惡霸、貪官污吏。

第二年，四爺讓弘暉寫了國書送來，他們被兵馬護送，以大國來使的高姿態(tài)，巡視大清的十八個藩屬國。烏希哈這才完全意識到，康雍乾三朝的大清，仍然是八方來拜的天/朝上國。

第三年，少了繁冗的儀仗，留下最精銳的護衛(wèi)，弘時和安德莉亞加入了他們的隊伍，從新疆進入歐洲，開啟了三福晉的“回門省親路”。

彼時，大清國力正處于巔峰上升期，有理科蛋開了掛打造的新式火器，剛將羅剎打服，聲威遠播歐亞大陸。各國無論大小，都對烏希哈的隊伍表示出了最大程度的歡迎和重視。

比起剛平定邊疆、四海升平的中華大地，歐洲國家眾多，內(nèi)外戰(zhàn)亂頻發(fā)，他們將神秘強大的東方帝國，視為需要爭取的盟友。

尤其是有聯(lián)姻關(guān)系、第一個正式通商的大不列顛，急需一個強有力的外援幫他們跟法蘭西死磕。

明面上，弘時作為英國女婿，代表大清與大不列顛簽訂友好往來協(xié)定，表達對姻親國家的支持。

私底下，四爺和成袞扎布調(diào)查研判歐洲各國的政治形式和軍事實力，商討該如何借勢與制衡，烏希哈在尋找著工業(yè)革命的種子。

第五年，弘時和安德莉亞帶著四爺?shù)拿茉t返回大清，烏希哈他們打扮成近年常見的東方商隊，出重金聘請向?qū)В哌h洋航道，走遍了當時歐洲各國在非洲和美洲的殖民地。

第八年，他們抵達被發(fā)現(xiàn)者稱作“新荷蘭”“新英格蘭”、卻暫時無人在意理會的大洋洲，再渡海北上，至臺灣、福州港，終歸故里。

三千余日夜，逾十五萬里行程，途徑大小國家半百數(shù)。

這是一趟遠超過烏希哈最初設(shè)想的、艱難而神奇的經(jīng)歷。

除了巡視藩屬國時，他們的隊伍一般在五十人左右，從頭跟到尾的只有各自的貼身侍人，其余護衛(wèi)、信使、向?qū)Ф紦Q過十幾、幾十輪。

出境前，烏希哈與京中商量好一套通信方式，定期遣人送消息和下步路線圖回京城，方便弘暉派人接應(yīng)支援財物。

他們經(jīng)歷過戰(zhàn)火，遭遇過天災(zāi)，失去過同伴。

最驚險的時候，是在美洲有幾個月，烏希哈夫妻一度和四爺旺仔走散失聯(lián)。

等烏希哈找到自家阿瑪時，他竟然成了某州座上賓，被當?shù)貓?zhí)政官和大商人尊為“東方先知”，請他用神秘力量“占卜”美洲前路為何。

烏希哈：？？

雖然她知道四爺肯定是有遏制英國勢頭的打算，可直接快進到挑唆殖民地獨立會不會太過分了點？

只能說不愧是經(jīng)歷過九龍奪嫡、又當過十三年皇帝的雍正。

這八年，她是個普通的掃貨式游客，在玩和看之外，熱衷于發(fā)掘各式外國特產(chǎn)，只要是她覺得能有用的，不拘人還是物，就想法子薅來，再送回大清去。

而四爺暗里掀起過多少風浪，恐怕成袞扎布和弘暉都沒能了解完全。

烏希哈唯一能確定的是，歷史已經(jīng)拐了個彎，通往她未知的、但一定會是更美好的未來。

……

乾豐九年，七月，太上皇御駕在純安公主與額駙、世子陪同下返京，于圓明園設(shè)宴接見眾大臣，與今上父子相得，未見芥蒂。

其過往數(shù)年去向所歷，朝野民間不得而知，史書亦不曾記載。

八月二十二，九州清晏。

四爺躺在床上，面對將寢臥塞得滿滿當當?shù)囊槐妰簩O，還有青春不再的太后太妃們，先皺著眉頭訓(xùn)了一句：“莫哭，吵得朕頭疼。”

等眾人被他嚇得噤聲，四爺又笑了。

“何必做悲傷姿態(tài)，這九年，已經(jīng)是朕白賺來的，還出去轉(zhuǎn)了這么一大圈兒，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