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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在嘆什么。
酒買回來了,她父親抱著酒就往嘴里灌,林勝寒就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
看他渾濁的眼睛流出了淚,然后把空了的酒瓶一把擲在地上。
碎片碎了一地,林勝寒轉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好圓,好遙遠。
燭火茍延殘喘,狠狠搖晃幾下,像是在懼,又像再也流不出淚了,只能無用地悲鳴。
蠟燭滅了。
她父親醉后不知看見了什么,表露出些瘋癲般的愉悅來,在空氣里摸索著,不知道一切只是徒然。
酒瓶有一瓣碎片就在他腳邊,他仰面朝天,就這么倒下去,口中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林勝寒聽出來了,是他給自己兒子取的名字,特地花錢請了村上的讀書人,選了小半個月才定下的好寓意。
不怪他會這么不待見自己,期待落空的感覺,真是太不好受了。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過這句話,但她在那時幾乎日日都這么問自己。
如果我是個男孩。
她拿著數學滿分的試卷回家,結果只是一句“女孩成績這么好有什么用”。
大多數人都在思考自己有什么用,卻忽略了說出這種話的人本身也沒什么用。
林勝寒想,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想。
那聲音越來越小了。
林勝寒的兩個妹妹買酒回來就被母親趕去一邊睡了,即便是沒睡著聽見這種動靜也是不敢起來察看的。
她母親伸手從一邊抽屜里拿了蠟燭,顫顫巍巍點上,從床上下來,借著微弱的光看向地上。
躺著的人雙目瞪大,看不出死活。
她舉著蠟燭的手沒穩住,蠟燭徑直下落,落在撒了點白酒的地上,火光霎時躥起。
林勝寒拿了盆水潑上去,躺在地上的人還是一動不動。
她母親軟著身子倒在一邊,六神無主,嚎了幾聲,眼中卻不見淚,反而迷茫更多。
最后是林勝寒上前,顫抖著手給自己這位碌碌半生的父親合上了雙眼。
他也可憐。
傳宗接代的想法在他腦海中根深蒂固,村里談笑時同村的同齡男人提起他都是一陣意味不明的笑聲,他們的孩子還沒到可以攀比的年紀,是而光是自己有兒子這一項就足以讓他們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在意著別人的看法,結果就是在痛苦中迎合。
誰不可憐,她誰都可憐,又有誰來可憐她。
明明到頭來最受苦的是她,可她竟然還各種尋找緣由分析因果,心疼體恤那個為她制造痛苦的人,只為那所謂縹緲又離奇的血緣關系,就好像是她選擇了他一樣。
那時已經推行火葬,禁止再土葬了,但村里人大多傳統,覺得土葬才會得到真正的安息。
趁著夜色,她跑了幾里地,敲了幾個父親生前關系尚可的人的房門,還有父親仍在世的親眷,商量著入土為安。
一行人把人抬到山上,待安葬完畢,天已經蒙蒙亮了。
林勝寒身上出了一身汗,看著遠方的天一點一點模糊。
她哭了,卻不知道在為誰而哭。
后來她父親死去的消息在村里不脛而走,村長帶著幾個人到了她們家,問她們把人葬在哪。
“沒有兒子送葬,他橫豎都安息不了了,就更犯不著土葬了,干脆火葬好了。”
林勝寒死死拽著村長的袖子,發自內心覺得絕望。
但她沒法阻止,她母親也沒辦法,兩個剛失去父親還在迷茫的妹妹更沒辦法。
村長就帶著幾個壯丁把人生生刨出,送去火葬,最后把一盒骨灰送到了林勝寒手上。
林勝寒跑上山,找到那個顯眼的坑,輕輕把骨灰放進去,用手一點一點挖著土,直到十指指尖滿是臟污。
最后確保新的土包和之前的無甚差別,她才收回了顫抖的手,端端正正跪好,磕了個頭。
她說親時只有一個要求,就是男方入贅,她其實想不明白,為什么一個姓氏要承載所謂的正統血脈。
以及男的到底在自我高貴什么。
她和季鳴就是這么結的婚,只是在她懷著季棲時突然變卦,說要不先生出來的跟他姓,生第二個再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