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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下行的速度不急不緩,羅德里克剛換過一件深色薄衫,同色系剪裁流暢的西褲,袖口處挽起,線條性感的小臂上隱隱有青筋盤踞。
手掌搭在身側的銅制扶欄上,他透過清晰的玻璃,閑閑地往外望去。
甲板上,人群熙熙攘攘,擁著擠著,大多在舉著手機拍攝橘紅色日落。
黃昏時刻,空氣里染上一層眩暈的暖,那里人太多,縱使電梯的隔音效果不容置疑,羅德里克卻仿佛從小孩兒興奮的手舞足蹈、絡腮胡子男人的仰頭大笑中聽到了嘈雜的聲音。
只是一幅默畫,他也覺出幾分聒噪。
胸腔內升起一股意興闌珊,羅德里克眼皮一斂,視線堪堪收回,余光里的一抹亮色滯后地傳達到視覺中樞。
他微頓。
重新抬起目光。
是這片土地較為少見的東方面孔。
年輕女孩,一頭烏發微卷,耳上方別著藍色蝴蝶蘭發夾,與她身上一襲漸變水霧藍的旗袍元素連衣裙很襯。裙子樣式簡潔,最繁飾不過斜襟那兩粒玉蘭扣,裙身簡單的線條在她身上變得生動起來,發絲與裙擺飄揚,好似陶醉的春風落筆勾勒出美的定義。
她在打電話,細眉微蹙,貝齒咬著紅潤的下唇,烏黑的眼瞳是靈動的,也是不悅的。
她的身影看起來脆弱又堅韌。和旁人歡欣比起來,她隱藏的失落變得肉眼可見。
周邊那些黃發白人好像都成了泥沙,荒蕪的沙土里忽現一朵憂郁而美麗的玫瑰。
羅德里克碧藍色的眼眸緩慢攥住那朵玫瑰。
叮。
電梯到達一樓。
“卡斯德伊先生,”科里見他目光望著別處,略探身,適時禮貌地出聲,“這里人多比較擁擠,我帶您走這邊,五分鐘就到餐廳。”
羅德里克收回視線,面容平靜地,往另一個方向離開。
幾分鐘后,姜知月從甲板上往里走。
她經過的路恰恰羅德里克剛才也走過,只是在一個分岔口,她走向相反的方向。
免費餐廳歡迎所有旅客就餐,這里的菜品同樣豐富,人也不少,姜知月找到一個空位坐下,服務生很熱情地走了過來。
因為不久前那通電話,姜知月敗了興致,草草點了幾樣菜,吃得也心不在焉。
那通電話是方致修打來的。幾乎是接通的一瞬間,他滿含歉意的聲音就傳了過來。他說沒有趕上到巴塞羅那的航班,所以錯過了登船時間;他說自己不是有意的,導師那邊臨時通知開會,這個項目對他而言極其重要所以他不可能不去參加;他說到最后,大概知道姜知月不會開心,愧疚地哄她,說錯過了這次以后還有機會,既然她已經上船就好好玩,多給他發些照片。
方致修的專業是計算機,這兩年他跟著博導一直忙于三維建模與可視化的項目,姜知月知曉他的抱負,欣賞他的勤懇,所以一次又一次理解他的繁忙,就連這次旅行,她也是一個人提前到了巴塞羅那,只因方致修最后的收尾工作抽不開身。
他答應她一定會在登船前趕到。
姜知月垂眸,看著盤里的佳肴,不太有胃口。
在她想掛斷電話之際,沉默許久的方致修又突然開口,吞吞吐吐,好像有什么為難的事。
“...還有一件事,知月。今天導師告訴我,和我們學校聯合建立的科訊實驗室今年新增一個名額,導師打算把這個機會留給我。”
他話只說了一半,但姜知月卻懂了他未出口的意思。
“你想留下嗎?”她語氣平靜。
“...平心而論,肯定想的,畢竟這個機會太難得。如果我可以進入實驗室,就可以申請工作簽,那么今后拿到永居證也不是問題,”方致修說著微微亢奮,但很快他反應過來現狀,又垂頭喪氣,帶著內疚,“知月,你...可不可以也留下來?”
姜知月語氣聽不出情緒,“我以為我們先前已經達成共識。”
“可計劃都是會變的,我也沒料到這個機會這么突然。”方致修羞愧于自己的出爾反爾,可他還是想爭取一下,于是開始游說知月,說只要你想,以你的能力在這邊找一份工作不是難事。
姜知月說不清此刻心里什么感受。
可能是一開始她就太體貼,太容易讓步,才讓方致修覺得她怎樣都好說話,仿佛沒有原則,不需要尊重。
這段關系里,已經積攢了許多許多的失望。
情緒沖上頭腦,她在某一瞬間是想發脾氣的,想大聲說既然你已經答應和我一起回國發展,就不能臨時反悔,什么進入實驗室的名額,我不準你答應!
但她沒有說出口。
再親密的愛人也沒有權利左右對方的選擇,何況這是人生的關鍵節點,她不越俎代庖替他在十字路口做決定,也不背負旁人命運里后知后覺的懊悔和責怪。
她只是說,我不會因為別人輕易改變自己的人生計劃。
這通電話的最后,他們并沒有達成一致的共識,或許方致修也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鄭重地做出決定。
從餐廳出來,姜知月順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原路返回,在快要到達電梯的時候,她忽然摸了下頭發,發現發卡不見了。
蝴蝶蘭發卡是她和方致修在奧地利旅游時,他送她的禮物。
心口一慌,姜知月轉身,沿著走過的路仔仔細細瞧著,尋找著。
不遠處,羅德里克看了看手里躺著蝴蝶蘭發卡,望向那道藍色倩影。
該說這是巧合嗎?他從餐廳出來,并沒有走多遠,就看見地毯上安靜躺著的漂亮發卡。
往常他壓根不會在意這種事,更不會彎下腰將這樣一個小玩意撿起來。
他只不過覺得它有些眼熟,想起來不久前見過它的主人。
于是他抬眼,不出所料看見了那個東方女孩往這邊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