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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宴會上我吃的有點多,可能過70公斤了。”麥扣則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你還記得西西弗斯的故事嗎?”謝云逐卻唯獨看向了詩佚,“現在我們又一次推著石頭接近了山頂。”
詩佚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她回憶起了在工廠聽雪時的那段對話,她很清楚西西弗斯的結局:石頭會一次又一次滾落下來,宣告所有的努力和掙扎都是徒然。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提到這樣不祥的故事?她望向男人的眼睛,卻并沒有看到絕望,而是看到一種非常真誠的東西。
謝云逐緩緩道:“但人們忘記了,西西弗斯其實是一個反抗神明的國王,他違逆了宙斯,得罪了死神,所以才受到懲罰。即使石頭永無止境地滾落下來,他依然會再一次把石頭往上推,這是他對抗虛無的方式。”
“對抗虛無的方式嗎……”詩佚喃喃道,他看到謝云逐率先走上了船。
他的周身圍繞著淺淡的金芒,那是他的信念所化成的實體。
而彌晏緊跟其后,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他對男人的信賴幾乎是不假思索的:“我有很多很多愛,愛是非常輕的東西,只要看著你,我就可以幸福得飄起來。”
林振月和麥扣還有些猶豫,6號說得太玄乎了,他們既不相信也不知道該怎么做。然而身后的叫喊聲還在逼近,那是衛兵和百姓們搬來了長梯,正爭先恐后地向上爬。
那些猙獰的面目模糊不清,仿佛一個個代表惡意的符號,那些吼叫早已失去意義,變成了地獄的交響曲。
麥扣腦袋一熱,也踏上了船,“不管了,我一定要找到我的妻子,別說是這片海,就是宇宙我也要飛過去!”
林振月跟著上船,向下看會讓她恐懼,所以她倨傲地揚起下巴:“我沒有你們那么高尚的動機,我進游戲就是為了往上爬。我靠著欲望和野心,從一個小縣城走到如今這個位置,我不會倒在這種地方。”
小船很快變得擁擠起來,謝云逐把小孩抱到自己的腿上坐,貼在他的耳邊悄聲說道:“一會兒如果……你就……”
“我可以做到嗎?”彌晏難得有些遲疑,“以前從來沒有試過……“
“不要怕,”謝云逐放松地把下巴擱在他的頭頂上,目光看向遙遠的天空盡頭,“你可以不相信自己,但可以相信我。”
此時四個人都上了船,詩佚是走在最后的一個。最先一波憤怒的人們已經爬上了云梯,在城墻后一個個升起他們猙獰的臉。
“滾回來!不許走!”他們揮舞著拳頭。
“下來!下來!沉下去!”
與其說是要為了市長報仇,倒不如說是為他們的逃離感到憤怒。詩佚“啊”了一聲,她忽然意識到歡城被黑潮淹沒是一個人盡皆知的秘密,人們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會受滅頂之災,他們自己被重力牢牢束縛在大地上,所以才這樣仇視飛起來的人。
在那些憤怒的手抓住她之前,詩佚輕盈地邁出一步,踏上了小船。她將僅剩的話語精華含入口中,在心中呼喚詩神之名。
當她張開嘴,發出的卻不是話語,而是歌聲。
那是詩神的歌,如同奔流的泉水一般歡暢,自由的鳥鳴一般嘹亮,風中的雪霰一樣透明。在這個充斥著虛無和痛苦的世界里,他們還有希冀到達的彼岸,還有不被折斷的脊梁,還有詩歌與愛……那些咒罵與嚎叫在這樣的歌聲里,都變成了微不足道的雜音。
那一刻,詩佚感到自己輕盈如飛鳥,小船輕輕顫抖,也像夢一樣輕,晃晃悠悠地飄起來,船頭率先越過了城墻,“咯噔”一聲,猛地向下一沉,然后斜斜地就向虛無海沖去!
船上的人同時握緊了船沿,心飛跳如擂鼓,他們都盡可能地堅定自己的信念,減輕自己的重量。在最開始那極速的下沉后,船終于恢復了平穩,漸漸要向上揚升。
“飛、飛起來了!”麥扣眼淚都快飚出來了。
“飛吧!飛吧!”林振月激動地大喊,喊出了每個人心中此刻的吶喊。
“砰!”
忽然,船底傳來了一聲悶響,伴隨著劇烈的搖晃,險些把乘客給顛出去。
“滋啦——”緊接著又是一道極其刺耳的抓撓聲在下面響起,就好像有人在拿指甲撓船底板一樣。
船上的幾人連忙向下看去,才發現黑色的海面上不知何時聚集了許許多多灰色的人影,他們都是曾經被虛無吞噬的人類,此刻就向天仰著腦袋,睜著無神的眼睛,手臂伸出五六米長,彎彎曲曲像蛇一樣,來抓他們的船。
不僅僅是這里,還有更多的灰影從四面八方匯集過來,從濃黑的水底翻涌上來。
這片海想要留下他們,沒有人能逃離它的重力,以前沒有,以后也絕對不能有。
更糟糕的是,歡城的百姓在城墻上聚集,不停地向下扔火把和石塊,甚至還有被擠得失足跌落的人,落進虛無海中就褪去了顏色,變成了那種灰色的怪物。
詩佚痛苦地咳嗽了一聲:”不行,話語精華要不夠了……”
她下意識看向6號,這幾乎成了絕境中的一種本能,6號卻只是按著那孩子的肩膀,溫和地注視著他。
那個白發的孩子,濃密的眼睫低垂著,雙臂微微張開,似乎懷抱著一輪無形的明月。她感受到了一股極為精純強大的力量在他的手中醞釀,她的心不由狂跳起來——他們中的另一個神契者,和他那從未發揮過力量的愛神,在這絕望時刻爆發的力量真的能夠力挽狂瀾嗎?!
越來越多灰色的人影抓住了船,灰白色的死人手指從船沿上露出來,他們如此沉重,很快拉著船沉沉往下墜。
“砰——”沉悶的一聲,船身落在了虛無海上,黑色的虛無溢了進來,淹沒了他們的腳踝。
他們最先感到的是冰冷,然后便失去了知覺,與其說是被凍僵了,倒不如說是連腳都不存在了。麥扣開始絕望地大叫,林振月發出了惡毒的咒罵,詩佚咬緊牙關,死死地盯著那孩子,她能感受到有什么東西就要降臨。
下一刻,她的大腦里一片空明,所有思緒都被抹去了,只回蕩著唯一的至高的旋律。
那聲音稚嫩、柔軟、清澈,卻又帶著神性的悲憫,仿佛潔白的新雪落在了污濁的大地上。頃刻間所有人竟然都安靜下來,天地之間萬籟俱寂。
愛神所訴說的話語是:“相愛的人們啊,我祝福你們。”
這是他第一次使用“愛神的祝福”,而阿逐告訴他,他要力所能及地祝福這所有人。
擁擠的城墻上下,綿延數里大幾萬的人群全都被那神圣的輝光所籠罩。短暫的靜寂后,人群中爆發了一陣陣騷動,緊接著是難以置信的尖叫和怒吼。
船依舊在下沉,潮水淹沒到了膝蓋,謝云逐卻仿佛毫無察覺,只是仰著頭。他看不見一墻之隔后的畫面,但他能猜想到此刻正在發生的故事——
城墻下,一對青年男女,忽然緊緊地擁抱在一起,身上纏繞著密不可分的紅線。他們是幼兒工廠的老師,就在剛才,他們還帶著一群孩子喊打喊殺,如今卻在愛神的祝福下情難自禁地抱住了彼此。
大人們都被這道德敗壞的一幕驚呆了,那群孩子卻在短暫的怔忪后反應過來,歡呼雀躍道:“黃老師和王老師在一起啦!”
這對青年男女也露出微笑,在緊密的擁抱中彼此親吻,地下戀愛隱瞞七年,從未露出破綻,竟抵不過這一刻的情不自禁。
微微閃爍的銀白粉末,從他們身上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