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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由市長牽頭舉辦的,歡城每年最大的盛會,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參加,”凌老太太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說起來正缺人手呢,你要是樂意,我可以推薦你去當服務生,賺點外塊錢。”
出城門的鑰匙在市長手中,謝云逐心中劃過一條情報,想要拿到鑰匙就必須接觸市長。上一批成功逃跑的清理者,甚至不惜綁架市長來達成目的。凌老太太絕對非常清楚這一點,她狀似無意說出的一句話,幾乎等同于明示。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凌老太太,這個年過六十的老人看起來精神矍鑠,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睛嵌在皺紋中,看起來深不可測。
作為一個歡城居民,她幫助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即使如她所說,像自己這樣的外來者能帶來某種轉機,但是審時度勢地看,他們更多帶來的絕對是危險。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我手頭正好有點拮據呢。”謝云逐浮起一個微笑,“你這樣幫我,我都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感謝,有什么我能為你做的嗎?”
“感謝倒不必了……你過來吧,我給你看個東西。”凌老太太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帶著他來到了餐邊柜前,那里擺著一尊銅像獎杯,上面還系著光榮的紅綬帶,只是綬帶有點泛舊了。
謝云逐不明所以地看過去,發現這座小小的銅像雕刻成了一個年輕女人的模樣,她挺著一個巨大的肚子,對孕肚的強調幾乎吞噬掉了她的存在本身。
銅像下面是它的名字:英雄母親榮譽獎杯。
“這是死于生育的女人們,得到的獎章。”他身邊傳來了低低的聲音,是凌老太太,她的眼角布滿皺紋,但眼神依舊清醒銳利,其中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我的女兒心燕死后,我連她的尸體都沒見到,只得到了這個東西。我把它放在最顯眼的地方,是為了提醒自己不忘記。”
謝云逐沉默地聆聽著,昏暗的日光燈下,他仿佛看到有痛苦的灰雪,落在這個年邁母親的白發上。
凌輕羽看起來同樣神色悲傷:“我的媽媽,死在了四年前那場‘大生產運動’里,她也是這座雕像的一部分。”
“大生產運動?”謝云逐已經隱約猜到了什么。
“四年前,新任市長上臺,宣布歡城的勞動力嚴重不足,你知道的,在這個地方,勞動力就是資源就是一切。市長說如果不采取行動的話,不出二十年,歡城就會滅亡……所以,大生產運動開始了,所有不滿40歲的女人,都必須生滿3個孩子,我媽媽年紀已經很大了,但還是被送去了生育工廠……
“那里完全封閉,誰都不知道里面在發生什么,我只是聽說……聽說為了讓媽媽在40歲前生滿三個,工廠給她用了藥,能讓她一口氣懷上好幾胞胎……”凌輕羽微微哽咽,那張永遠歡快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鮮明的痛苦,“到最后我們都不知道她經歷了什么,只有一張死亡通知,還有這個榮譽獎杯……”
凌老太太不再說話,布滿老繭的手摩挲著那個銅像,肩膀微微顫動著。她一定經常這樣做,以至于銅像都被摩挲得光滑發亮。
直到此刻,謝云逐才終于明白了一切,為什么戒律如鋼鐵般不可摧毀的歡城中,會誕生這樣一個異類家庭。因為血淋淋的現實是如此痛苦,它逼迫人睜開眼,逼迫人去嘔心瀝血地思考和發問——
那些必須用生命去換的東西,真的值得嗎?他們犧牲一切戰戰兢兢互相戕害,這樣的生活真的值得過嗎?
“其實在媽媽死前,外婆比你見到的那些人更嚴厲,她很討厭媽媽縫東西,會把她縫的布料扯爛,在家里也不許笑。”凌輕羽緩緩道,“后來,媽媽走后,外婆真的變了很多……外婆打開了雜物間,里面是她的媽媽留給她的一些東西,有很多現在都買不到的書。”
“其實書里有一切問題的答案,可是之前我們甚至都沒意識這個世界存在‘問題’。”
“這不怪你們,”謝云逐道,“提出問題本來就要比尋找答案更加不易。”
順著給出的題干進行邏輯思考,誰都能做到。但副本只會甩出一條抽象的主線,剩下所有的線索都要他們去猜去試,一個思路上的錯誤,往往會導致整個探索走入歧途,付出許多徒勞的努力與犧牲。
而生活同樣如此,在歧途上回望,都是血淋淋的代價。
“那么,”謝云逐看向凌老太太,直言問道,“你所期待的是復仇嗎?”
“我已經老了,復仇是年輕人的事業。”凌老太太輕嘆一聲,將銅像放回了原位,“在我很小的時候,每年夏天城里都會放煙花,在爆炸聲中整片天空都燒成了火海,特別漂亮。我現在沒有什么別的心愿,就是想在死之前再看一次煙花……”
“我明白了,”謝云逐微微頷首,“別的我不行,放煙花還是很擅長的。”
“煙花?就是你在工廠放的那個嗎?”彌晏好奇地問道。
“是啊,面面喜歡嗎?”
彌晏仰起頭,眼神亮晶晶的,“嗯!”
“喜歡就好——跟我一起去放煙花怎么樣?”
“好!”彌晏揚起天真爛漫的笑意。要是把這個世界作為火種,“咻”的一下點燃,看它盛大地綻開,那片光景一定特別美麗,凌老太太看到了,也一定會露出微笑的。
凌輕羽拍了拍手,“不說這些了,菜都要涼了,咱們趕快吃飯吧!”
大家圍坐在一起,凌老太太興致很好,還開了一瓶50年前的酒,給每個人滿上。
燒雞擺在桌子的中央,被烤成了誘人的焦黃色,謝云逐嘗了一口,敏感的味蕾立刻傳遞了一種名叫“反胃”的神經信號——盡管用大量調料腌制過,但燒雞每一部分的口感都異常詭異,尤其是表皮那層油脂的口感,和脂膏工廠里生產的肥油并無區別。
“你吃出來了吧,這不是一只真正的雞。”凌老太太用筷子稍微扒拉一下燒雞,滋滋冒油的雞皮就剝落下來,露出了里面一層厚厚的油脂,油脂下面是絲絲縷縷的肉,整齊地碼在骨頭上。
“這些肥油,都來自脂膏工廠。同樣的,皮來自皮廠,肉來自肉廠,骨頭來自骨廠,肉味香精來自香料廠。所有的原材料準備好后,食品加工廠的流水線就會開始組裝,將它們組裝為雞鴨豬牛等等各種肉類。”凌老太太說,“所以嚴格來說,這只燒雞是一個工業制品。”
怪不得惡心的口感如此豐富,然而謝云逐心里也清楚,這只燒雞恐怕是招待貴客才舍得買的好東西,凌老太太為他們破費了。
“謝謝。”他再次真誠地看向凌老太太。
“咽不下去沒關系,大口喝酒吧,”凌老太太卻是體貼地一笑,舉起了酒杯,“酒是生活的解藥,一口酒能幫你咽下一切!”
大家舉起杯子,凌輕羽說了一句“敬燒雞——這世界上最偉大的發明”,引得大家都笑起來。連彌晏都淺嘗了一點杯底的酒,眼睛里的光就散了。
事實證明沒毒的蘑菇不會導致小人跳舞,但酒會。在樓下響起的廣場嚎叫聲中,喝醉了的凌家祖孫外加喝了一口酒的彌晏,在一起說著笑著,勾肩搭背地大呼小叫。
謝云逐懶散地倚在沙發上,他也喝了不少酒,但眼底毫無醉意。他舉起瓶子放在眼前輕輕搖晃,透過那扭曲的光影看著三個人,好像注視著火焰搖晃的影子。
這的確是久違的快樂時刻,在這個沒有快樂的國度里。
窗外的樓房緊密排列,一個個方正的窗口里透出萬家燈火,在那一個個小家庭里,歡城的人們過著怎樣的生活?是如白天一般緊繃著不茍言笑,還是和相愛的人一起偷偷地分享快樂?
萬物靜默如謎,只有灰雪永無止境地落下來,落在寂靜的國土上。
第52章 宴會
第二天凌輕羽出門工作前, 謝云逐請他幫忙去報社打聽打聽,是否有關于脂膏工廠的新聞。
昨天出了那么大亂子,總該有些風聲的, 也不知道詩佚他們成功逃脫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