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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重了?謝云逐的手頓了頓, 他處理自己的傷口時,可不會這樣小心翼翼。他看了眼彌晏煞白的小臉, 手上動作不由又輕柔了兩分。
“到底怎么回事?”凌輕羽抓狂地問, “誰會對這么小的孩子下狠手?!”
“我們離開工廠時, 和守衛起了點沖突。”謝云逐道。盡管他并沒有目擊到彌晏受傷的經過, 但想他一個人在工廠里,又要逃跑又要四處尋找自己,甚至還找到了出口, 可能已經傷了很久了。
然而他什么都沒和自己說, 拼盡一切地配合自己,直到支持不住倒下為止。他和人類一樣擁有痛感,可是沒有人教過他痛了要喊疼——或者說, 沒有一個懷抱會給他安慰,在學會叫苦叫累之前他就過早地學會了咬牙忍耐。
凌輕羽難以置信道:“這是一點沖突嗎?!”
“是啊,”謝云逐的聲音很低,仿佛壓抑著某種情緒,“你知道那種地方殺人就像呼吸一樣簡單,可不會管你是老人還是孩子。”
他探了探彌晏的額頭,是溫熱的,并沒有發燒;又試了試他的呼吸,很平穩,像是睡著了。
唯有此刻,謝云逐才如此感謝他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神明,盡管外表看起來像美麗脆弱的瓷器,但本質上是塊實心的石頭,非常結實耐摔。
也只有這樣命硬的人,才能一路陪著自己顛沛流離。
凌輕羽擔憂地在一旁走來走去,看到他叼著繃帶,順便也給自己處理了傷口,那叫一個大開大合簡單粗暴。對比起來,剛才的動作的確稱得上小心溫柔了。
處理完傷口后,謝云逐就把常備藥都取出了一份,遞給凌輕羽:“這是謝禮。”
“不,我不能收,”凌輕羽立刻拒絕道,“外婆知道了肯定會罵我的!”
“就當是房租,我和弟弟還要在這里多住幾天。”謝云逐強行把藥塞到了他手里,“這里買藥不容易吧?”
凌輕羽抱著那些藥,有些松不開手,光是那幾盒普通的消毒水、抗生素、消炎藥,在市場上就能賣出高價,而且往往有市無價,“謝謝……藥廠需要的技術型員工太多,所以產量特別低,平時有小病我們都自己忍著……”
“如果真的感謝我的話,就給我講講這個世界的事吧。”謝云逐靠坐在床頭,一只手搭在床上,彌晏像只蝦米一樣蜷縮著,緊緊地抓著他那只手,睡得很沉。
“你進城多久了?”凌輕羽好奇地問,“對歡愉之城有多少了解?”
謝云逐掐指一算:“這是第四天。”
“第四天!怪不得你會在街上笑出來,看來你對這個城市還一無所知。”凌輕羽驚嘆道,“那我就從頭說起吧……50年前,歡愉之城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樣,是一座富饒美麗的城市——氣候適宜、山清水秀,科學技術高度發達,同時也是藝術和文化之都……最重要的是,我們的地底下有大量的石油礦產資源,所以幾乎不需要太多勞作,每個人都可以過上富足快樂的生活,歡愉女神庇佑著我們,帶來源源不斷的快樂……”
“當然了,這都是聽外婆說的,那時候我根本沒出生,”凌輕羽聳聳肩,“這一切幸福在50年前戛然而止,因為‘大災變’到來了。”
大災變!謝云逐心頭一凜,不知多少次了,這個名詞頻繁出現在副本中,幾乎代表著一切異常和扭曲的開端。
“終年不散的大霧遮蔽了天空,我們失去了太陽,農作物大量死亡,嚴寒籠罩了大地,”凌輕羽苦澀地笑了笑,“順便一說,現在是夏天,一年到頭最暖和的季節。你們進城的時機還算是幸運的,我聽說那些工廠每年冬天都要凍死很多人。”
“幾乎是同一時間,我們發現地底的石油礦產全部枯竭了,終日歡快流淌的母親河變成了一潭死水。我們失去了賴以生存的能源,不僅僅是歡愉之城,整片大地都是如此,只是其他城市沒有我們富庶,所以先一步撐不住了。
“當然了,大災變奪走了所有的資源,但也送來了一樣禮物——我們漸漸發現,只要通過勞動,就可以憑空生產出資源!只是這種勞動太辛苦太煎熬了,一個人努力工作一天,就只能產出一點點飽腹的食物……”
“所以‘脂膏’真的就是從我們的勞動中誕生的,”謝云逐豁然開朗,“工廠的一切設計,都是為了最大程度上榨取人們的勞動力。”
“哪只是脂膏,你所看到的一切,都來自不同的工廠。”凌輕羽聳了聳肩,“現在你知道我們是怎么活下來的了。”
聽起來這像是一場神罰后,人類偉大的自我救贖,但落實到真正的歷史上,只有數不盡的殘忍和血腥。
凌輕羽繼續講述:“即使有這樣神奇的力量,但歡愉之城依然無法自給自足——要知道,在大災變之前,大家每年只有一半的時間工作,其他時候都在享受生活。大災變之后呢,則必須日夜不停地工作,才能讓自己豬狗不如地活下去。很多人寧可去死。
“人們也曾向歡愉女神祈求,然而歡愉女神只能填飽他們的精神,卻無法填飽他們的肚子。于是人們開始不顧一切地狂歡享樂,圍著女神跳舞,直到精疲力竭,在極樂中死去。
“當然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就這么去死的,‘勞動自救會’‘城市捍衛隊’逐一出現了,他們打著‘活著就是一切’地口號,組織起了越來越多的人,與歡愉女神的信徒爆發了無數沖突……你猜最后誰贏了?”
謝云逐已經知道了答案:“當然是不顧一切要活下去的那一方。”
凌輕羽點了點頭:“大量的工廠被建立起來,反正環境中已經沒有資源可以利用,所以被污染成什么樣都無人在意……我出生的時候,這世界已經是你看到的這副樣子,19年來沒有任何改變,以后也不會有任何不同。
“人們憎恨外地人,認為他們都是好吃懶做、來搶奪自己資源的強盜;人們恐懼快樂,唯恐歡愉女神復蘇,又會讓他們在享樂中滅亡。”
“既然知道如此,”謝云逐問出了最好奇的問題,“為什么要收留我們?”
凌輕羽微笑道:“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想這樣活下去,你知道的,在一個連笑都被禁止的世界里,有些東西的存在就是反抗本身。”
他說話時飽含浪漫與激情,就像是黑夜里會最先點起火炬的人。然而謝云逐對這一切絕緣,只是探究地盯著他:“你們曾經收留過和我類似的人,他們身上表現出了值得幫助的價值。”
“是的,那些人和你們一樣,都是從工廠里逃出來的,古怪又強大。”凌輕羽沒有否認,“他們的出現,每次都會給城市治安造成巨大的破壞。”
“嗯……那么你說的這些人,最后都怎么樣了?”
“他們被稱為歡愉女神的信徒,有的被衛兵打死了,有的逃了出去……”
“逃出城市?怎么逃出去的?”
“那可不是件容易事,為了防止外地人溜進來,只要市長身邊才有城門的鑰匙。據說那些人綁架了市長,一路殺了出去,還有一個會用雷電魔法的家伙,殺了好多人……”
之前逃脫的清理者中,居然有雷神的神契者……謝云逐瞇起了眼睛。
“那些人離開后,是不是再也沒有回來,就好像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那當然了,好不容易逃出去,不會有人再想回來的。”
謝云逐點了點頭,心里已經基本確定了主線的破解方法。歡愉之城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工廠,而“逃離工廠”的本質就是逃離這座城市。只不過城門鑰匙在市長那里,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取得。
他還想再問些問題,忽然,樓下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嚎叫聲。
一聲、兩聲、然后是成百上千聲、幾萬聲……整座城市的人,都在放聲嘶吼。這種幾乎非人的、野獸般的聲音,粗糲、原始、澎湃,又詭異至極,仿佛黑壓壓的蝗蟲,遮天蔽日地升起。
謝云逐心中一凜,立刻走到窗邊,謹慎地觀察:他看到了嚎叫聲的來源——那密密麻麻的工廠,每一個鋼鐵筑成的龐然大物,都變成了一個煮開了的鍋子,萬千道聲嘶力竭的咆哮快要掀開穹頂,在每一個工廠里沸反盈天。
對這一切,凌輕羽卻見怪不怪,掏出耳機戴上,對他說:“這是午休嚎叫,你們廠里沒有這個傳統嗎?”